王建军一行人走出灵堂,脚步声慢慢远了,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林夏跪在地上,死死攥住那团被泪水浸透的纸巾。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可这点疼,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不是害怕,是蛰伏的兴奋。猎物还困在笼子里,正慌慌张张往死角躲。
忽然,门外传来重重的皮鞋踏地声,比刚才警察的脚步还要沉。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大步闯进来,身后两个平头壮汉直接堵在门口,封死进出的路。男人扯起嘴角,露出一口黄牙,抬手把卷着的纸 “啪” 拍在供桌上。
“陈舟的灵堂?排场倒是不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不给个说法,遗体别想安排后事!”
白事知宾刚上前半步,男人一个冷眼扫过去,老人立刻停住脚,不敢再动。
借条摊开在桌面,白纸黑字写着一千二百万,落款是陈舟的签名,红色手印刺目显眼。
宾客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几个年长妇人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下意识扯了扯领带,压低声音:“一千二百万?陈舟平日看着体面,居然欠了这么多。” 旁边人用胳膊肘撞他,示意别多嘴,目光却牢牢钉在那张借条上。白事知宾不停搓着手,进退两难,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一句话都说不出。
苏妍原本稍稍松弛的肩膀,瞬间绷紧。她盯着桌上的借条,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僵住。
“你是谁?今天是葬礼,跑来这里闹事?”
“闹事?” 男人嗤笑,抬下巴看向苏妍,“你是陈舟老婆?” 他上下打量她,带着一身痞气,“只是朋友?朋友也行,这笔债你来替他还,连本带利一千四百万。”
苏妍瞳孔猛地收缩,语气瞬间弱下去:“你这是敲诈!陈舟根本不认识你!”
男人名叫赵海,没接她的话,只是偏了偏头。身后壮汉掏出手机,亮出一张照片。陈舟坐在赌桌旁,脸色难看,手里捏着筹码,桌面上堆着大片红蓝筹码。
“三个月前,就在我的场子。” 赵海把手机往前递,几乎贴到苏妍眼前,“看清楚,这就是你认识的陈舟。输得一塌糊涂,还非要硬着头皮翻本。”
“不认识?” 赵海慢悠悠开口,“三个月前在这里输了八百万,又借一千二百万想回本,最后全部赔光。白纸黑字,他亲手签的字。”
苏妍死死盯着照片,嘴唇不停发抖。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借条。
“胡说!借条是假的!陈舟不是这种人!你趁他离世故意来讹钱!”
她情绪失控,声音尖利,手指用力把借条捏得皱巴巴。旁边宾客想上前劝阻,被她一把甩开。“都别过来!这事跟你们无关!”
赵海反倒不急了,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她失态的模样。
“护得倒是上心。陈舟妻子还跪在那里,你一个朋友,反倒比正主还激动?”
赵海眉头一挑,伸手攥住苏妍手腕,轻轻往外一推。“欠钱的不是你,你急什么?这么护着,难道这笔债和你有关系?”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妍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她本不必辩解,这么急着撇清,反倒显得心虚。
赵海盯着她看了两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我还没说这事牵扯你,你倒先急着否认。”
苏妍的脸瞬间涨红,转瞬又褪成惨白。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花圈架子。“哐当” 一声,花圈翻倒,白色菊花花瓣散落一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王建军的声音,音量不高,却清晰落进所有人耳朵。
“赵海。经营赌场的,我没记错。”
他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手里拿着手机,两名警员跟在身后。赵海见到王建军,脸上的戾气收敛几分,但嘴上依旧不服:“王警官,我只是正常讨债,有借条为证。”
王建军没有理会他,拿起借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证物袋。指尖摩挲纸边,眉头轻轻拧起。随后,他目光直直落在苏妍惨白的脸上。
“借条我们会核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苏女士,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苏妍喉头滚动:“配、配合什么?”
“陈舟生前,你们之间有没有生意或是资金往来?”
苏妍嘴唇不停哆嗦:“没有…… 我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存在生意上的牵扯。”
“好。” 王建军合上记事本,“明天上午九点,到派出所做笔录,带上身份证。”
苏妍腿一软,赶紧扶住旁边椅子靠背,指尖深深抠进椅面布料。“就…… 只是问几句话?”
“常规笔录,不会占用太久。” 王建军语气平淡,像闲聊天气。
他转头看向林夏:“林女士,你也一样。明天上午,带上陈舟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
林夏把脸埋在臂弯,闷闷应了一声:“嗯。”
王建军带着警员离开。赵海被一名警察拦在门口沟通,最后骂骂咧咧带人离开,沉重的皮鞋声渐渐远去。
灵堂再度安静。宾客陆续散去,低声议论的声响慢慢消退。
苏妍站在原地,双腿抖得快要站不稳,慢慢滑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颤抖。
林夏依旧跪在灵前,额头抵着地砖,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没人看见,长发遮住的侧脸,嘴角极快、极淡地向上挑了一下。
苏妍透过指缝偷看林夏的背影。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哭,看起来毫无防备,警察问话也是问一句答一句,借条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王建军那句暗含动机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盘旋。但警方没有锁定任何人,或许只是例行排查。多半是自己刚才情绪太激动,才引来警方重点留意。
她缓缓放下手,压下脸上的恐慌,重新挂上温柔的面具。
苏妍起身,走到林夏身侧蹲下。
“夏夏……”
林夏没有抬头,肩膀依旧抽动。
“夏夏别怕,警察只是走流程。明天你带上流水,证明家里没有这些债务就好。陈舟为人清白,查清楚就没事了。”
林夏闷声回应:“嗯…… 妍妍,我信你。”
苏妍抬手,轻轻拍着林夏的肩膀。掌心下,林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动。
她没看见,林夏垂落在地面的那只手,指尖正一下一下轻叩地砖,像在打拍子,静静等候这场戏的下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