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一行人离开之后，门口的光线仿佛暗了一截。
他在门廊停下，侧过头低声跟身旁警员交代了几句。
警员点头，径直走向路边的勘查车，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王建军折返回来。脚步更沉，每一步落地都闷响一声，跨过门槛时重重一顿。
灵堂里众人还没从刚才的风波回过神。吊唁的宾客静静站着，没人出声。
白事知宾手里捏着半燃的香，香灰簌簌往下落，掉在他脚背上。
“遗体暂缓火化，立刻带回做检验。” 王建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灵堂。
白事知宾手一抖，香灰又落下来一大截，慌忙开口：“王警官，丧事全都安排妥当了，原定明天一早火化，殡仪馆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
“安排好的也得调整。” 王建军抬了抬眼皮，“死因存疑，遗体送检是法定流程。”
白事知宾双手不停搓着，掌心沾满香灰，指缝发黑：“那家属这边怎么说？她跪在地上哭得那么伤心……”
“我跟家属沟通。” 王建军扫了一眼灵堂内侧，“火化手续先搁置，殡仪馆那边我们警方对接。”
白事知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王建军朝身后两名警员摆了下头：“开棺。”
灵堂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宾客下意识往后退，拉开距离。
苏妍扶着椅子，听见 “开棺” 二字，膝盖猛地一晃。指甲用力抠在木椅面上，划出浅浅一道痕迹。
她转头看向林夏。
林夏依旧跪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听到开棺，肩膀猛地一颤。可这颤抖里，苏妍读不出半分恐惧。长发盖住整张脸，她根本看不清林夏的神情。
苏妍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磨砂纸。
两名警员走到水晶棺两侧，分站左右。棺盖透明，里面陈舟的面容经过化妆师整理，看着安详，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平静。
警员伸手搭住棺盖边缘。
“动作轻一点，别碰乱头发。” 左边警员低声提醒。
右边警员应声：“你托那头，我抬这边。”
苏妍的目光死死盯在水晶棺上。手指越抠越用力，木刺扎进指甲缝，她浑然不觉。
棺盖被抬起来，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灵堂炸开。
林夏一声压抑的哭喊响起，双手撑住地面，十根手指在地毯上抓出几道褶皱。
苏妍僵在原地。两名警员俯身，小心抬起陈舟的遗体。她手指攥紧椅背，指节泛白。
白布轻轻盖上遗体，担架被稳稳抬起来。
“等等。” 苏妍的声音细弱，几乎听不清。
抬担架靠后的警员脚步顿住，侧头看她。
苏妍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目光落在白布覆盖的轮廓上，嗓子干涩发疼：“查完之后，还会送回来吗？”
警员没有回答，只淡淡瞥她一眼，抬着担架继续往外走。
苏妍站在原地，目送担架被送上勘查车。手指依旧抠在椅子上，木屑嵌在指甲缝里。
担架穿过灵堂，宾客主动让出一条通道，跨过门槛。门外天光落在白布上，转瞬被车厢阴影吞没。
灵堂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纸灰缓缓飘落的声响。
水晶棺敞着，只剩下底下铺的黄绸，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凹陷。
苏妍低头望着空棺，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颧骨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去。她往后退一步，脚后跟碾在地上，咔嚓一声，碾碎了散落的白菊花瓣。
她盯着地上碾碎的花瓣，嘴唇抿成一道硬邦邦的直线，久久不动。
一名警员从她身边路过，脚步稍停：“苏女士，你还好吧？明天上午九点，不要迟到。”
苏妍猛地回神，吓了一跳：“没…… 没事。”
声音抖得厉害。
警员点点头，转身出门。
灵堂里的宾客陆续离开，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白事知宾上前收拾供桌。香炉里的香燃尽，只剩三根灰白色的香杆。
有人上前想搀扶林夏，她轻轻摇头，闷声说：“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那人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赵海早就走了。偌大灵堂渐渐空旷，只剩下林夏，还有站在角落的苏妍。
苏妍没有动身。她望着林夏伏在地上的背影。这个她从小认识的女人，她自认看透的人。可今天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警方上门核查死因、借条曝光、王建军那句关于作案动机的话，绷得她神经快要断裂。
她本该回家。把陈舟留在她那里的东西全部清理，销毁所有不能被警方发现的证据。
可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
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子里。从头到尾，林夏没有问过一句借条的事。没有问陈舟为什么欠下巨款，没有追问她和陈舟之间的关系，什么都不问，只是哭。
苏妍盯着那个伏低的背影。
安静得过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慢慢挪到供桌旁，顺着桌沿滑坐到地面。黑色裙摆铺展开，像一朵凋零的黑牡丹。
林夏依旧伏在地上，哭声慢慢减弱，只剩细碎抽噎。
偌大灵堂，只剩两个女人。一个跪在地上演戏，一个缩在角落惶恐发抖。
火盆里的纸灰还带着余温，偶尔噗地窜起一小簇微弱火星，转瞬熄灭。
林夏缓缓松开攥着地毯的手指，撑着地面坐直身子。
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眼底那层水雾慢慢褪去，露出一片平静，带着一丝冷意。
她没有起身，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的苏妍。
苏妍正失神盯着空棺，完全没察觉到这道目光。
林夏重新低下头，肩膀轻轻起伏，像是又要落泪。
浓密长发遮住侧脸，嘴角极淡地向上挑了一下，转瞬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