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凉风吹进来,顺着衣领钻到脖子里。
房间摆着一张漆面剥落的长桌,三把塑料椅子。头顶日光灯嗡嗡低鸣,冷光打在人脸上,泛着发青的色调。
王建军弯腰,“哐当” 一声拉住对面的椅子腿。
“陈太太,请坐。”
林夏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她低头扫了眼椅子,慢慢挪过去坐下,眼眶泛红,脸色苍白。
戴思远坐在桌角,哗啦翻开记录本,钢笔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
王建军把手边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沉闷一响。
“不用太紧张,就是简单问几个问题。关于你丈夫的情况,有些细节需要核对。”
林夏轻轻点头,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跟着轻轻晃动,嗓音沙哑。
“您问吧。”
“陈舟离世前一周,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王建军翻开黑色笔记本。
林夏眼皮垂下去,双手放在膝盖,手指无意识绞着裙子布料。
“他…… 每天晚上都要喝醒酒茶。”
王建军笔尖一顿,抬眼直视她:“醒酒茶?是谁熬的?”
“是我。” 林夏回答得干脆,“他胃不好,又时常喝酒。方子是老家一位老中医给的,葛花、枳椇子、陈皮,搭配几味别的材料。我每天提前熬好,他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王建军没有出声,笔停在半空,静静打量她片刻。
“记得这么清楚?”
林夏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压得更低:“这茶他喝了两年多,日子久了,就记牢了。”
“熬制要多久?”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四十分钟。” 林夏说得一字一句,节奏平稳,“晾到六十度左右,不能太烫,容易伤食道;也不能放凉,刺激胃。他回家一般先洗澡,我掐着时间热好,等他洗完正好喝。”
屋内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戴思远悄悄抬眼瞟了林夏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王建军放下笔,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的记性很好。”
林夏像是猛然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低下头,指尖在膝盖上来回蹭了蹭,声音再次发哑:“他不在了…… 这些也就只剩这点念想。”
一滴眼泪顺着鼻翼滑落,吧嗒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泪水顺着指缝渗进衣裙。
王建军盯着那滴泪看了几秒,重新拿起笔,飞快在本子上记录。安静房间里,笔尖的声响格外清晰。
“出事当晚呢?还记得什么?”
林夏吸了吸鼻子,浓重的鼻音:“那天他回来很晚,快十二点,浑身酒气。我给他热好茶,他喝完就上床休息了。”
“那时候你是醒着的?”
林夏垂着眼帘,声音微微发颤:“我是他妻子,照料他本就是分内事。他晚归我一般都会醒,端茶,看着他喝下,我再回房间休息。”
王建军手中的笔再次顿住。
这次没有抬头,笔尖用力,在纸上压出一个深色墨点,随即被后续字迹盖住。
他脑子里闪过那份检验报告。有害物质属于慢性蓄积,并非一次性大量摄入。但陈舟体内最终的致命剂量,集中在出事当晚爆发 —— 也就是说,最后那杯茶里,含量远高于过去三个月的每一次。
而那杯茶,是林夏亲手加热。
“喝完茶之后呢?”
“他躺下睡了。” 林夏声音放低,“我收拾好杯子,洗干净手,回房间躺下。到凌晨,我听见他不停翻身,还有……”
她喉咙发堵,喉头重重滚动一下。
“呼吸很不对劲。我开灯一看,他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
话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她双手猛地捂住脸。
肩膀剧烈抖动,哭声从指缝溢出来,又强行憋回去,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戴思远抬胳膊,轻轻碰了碰王建军。
王建军没动,静静看着林夏捂着脸哭了半分钟,才从桌边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林夏接过纸巾,用力按在双眼上,很快大片纸巾被泪水浸透。她吸着鼻子,声音闷在纸巾里:“对不起,我……”
“没关系。” 王建军开口,“陈太太,节哀。”
林夏拿开纸巾,反复折叠攥在手心。鼻尖通红,眼皮高高肿起,睫毛上的泪珠迟迟不掉。
她低下头,声音微弱:“后事我都尽量安排妥当了,选了他喜欢的深色西装,暗红色领带。他以前说过,走的时候,想要体面一点。”
王建军静静看她几秒,没有接话。
低头扫过笔录,目光停留在 “醒酒茶、每日、六十度、掐点热好” 这一行,随后咔哒扣上笔帽,合上本子。
“陈太太,今天询问就到这里。后续有情况,我们再联系你。” 他站起身。
林夏跟着起身,扶着桌沿的手微微发抖,撑了一把才站稳:“好,麻烦王警官。”
“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林夏点头,往外走两步,又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向王建军,嘴唇轻轻动了动:“王警官,老陈这个案子,会不会查很久?殡仪馆那边,还等着安排火化。”
“等检验结果。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王建军没有给出确定答复。
林夏不再追问,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白炽灯拉长她的影子,细细长长,看着仿佛一折就断。
门在身后咔哒合上。
戴思远放下笔,活动手腕,压低声音:“王哥,这位陈太太,记性未免太好了。”
王建军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慢慢走远的人影,沉默片刻。
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时杯底重重磕在桌面。
“好到能精准记住熬茶的温度、时长、每一步细节。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哭得这么伤心,思路却还这么清晰。”
戴思远一愣:“你的意思,她是提前背好的说辞?”
王建军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一直追着窗外,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大门。
“去核查两件事。第一,陈舟和苏妍之间所有资金往来。”
“第二,查林夏近段时间名下资产变动,保险、房产、信托,全部都要查。”
戴思远倒吸一口气,钢笔差点脱手:“王哥,难道她……”
“先不做推断。” 王建军转身走回桌边,“笔录里每一句话,都是证据。她说得越细致,我们越要一字一句核对。”
他重新翻开黑皮本,在 “醒酒茶” 三个字外围画了一个圈。
“去吧。”
戴思远抓起记录本快步离开。
走廊恢复安静,王建军独自坐在笔录室,头顶日光灯依旧嗡嗡作响。
他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久久不动。
走廊另一端。
林夏走到派出所大厅,脚步一顿。
苏妍迎面走来,一身米色风衣,头发凌乱,脸色惨白。身份证和钱包攥在风衣口袋,手指死死捏着。
看见林夏,苏夏脚步猛地卡住,眼神躲闪一瞬,勉强挤出干涩的笑:“夏夏。”
林夏眼眶依旧泛红,静静看了苏妍两秒。就在这短短片刻,她瞥见苏妍风衣领口内侧沾着一点深色细粉末。
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你怎么来了?” 林夏嗓音沙哑。
“我过来录笔录。” 苏妍抬手捋了捋乱发,目光不停瞟向身后的讯问室大门,“王警官通知我过来配合调查。”
林夏轻轻点头,没有多追问。低头用指腹蹭了蹭眼角:“那你快进去,别让警官等。”
“嗯。” 苏妍侧身从她身边挤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苏妍风衣下摆擦过林夏手背,那股甜腻香水味扑面而来,和灵堂闻到的一模一样。
林夏没有回头,迈步走下台阶。阴影里,嘴角极快绷紧,转瞬放松,依旧是那副悲伤疲惫的模样。
走到院子中间,她停下,抬眼望向天上。
日头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抬手挡了挡阳光,放下手,慢慢走向大门。
身后走廊,苏妍高跟鞋声停在房门前。
门打开,又咔哒关上。
走出派出所大门,林夏脚步比进门时轻快了一点点,只是极难察觉。剩下的情绪,全部藏在低头揉眼睛的背影里。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肩头,黑色外套吸热,后背微微发烫。
她脑子里在想,此刻苏妍正坐在那把椅子上,王建军翻开记录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妍会编织一套什么样的说辞?
她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