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面长老的目光首先落在那片狼藉的阵法残迹上——光屑散落一地，地面符文焦黑断裂，灵力乱流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和能量过载后的尘土味。
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那目光随即像探照灯般扫过捂着脸、惊魂未定的刘青，趴在地上捂着屁股、疼得直抽气的赵德柱，最后，沉沉地、毫无温度地钉在了苏锦鲤身上。
苏锦鲤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刚才破阵时那点小小的得意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好家伙，刚打完小的，老的就来了，还是执法堂的终极BOSS，这情节推进速度是不是有点快？
“外门杂役苏锦鲤。”铁面长老的声音平直冷硬，不带丝毫起伏，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胆寒，“解释。为何毁坏宗门设施，伤及同门？”
来了，终极拷问。
苏锦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摆出最谦卑恭顺的姿态，脑内系统和象棋相关的秘密是绝对不能透露的。
她组织着语言，声音放得轻缓，尽量显得无辜又惶恐：“回……回禀长老，弟子不敢毁坏宗门设施。是……是弟子见这弈道阁内旧阵残破，灵力几近枯竭，恐其彻底失效，反而积聚阴秽之气，影响宗门清誉。这才斗胆尝试，想……想参照一些杂书上的粗浅理论，看看能否稍加梳理。”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脸色变幻的刘青，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后怕：“可弟子正在笨拙摸索，刘师兄他们突然闯入，二话不说便激活了这处废弃的‘迷踪困阵’。弟子修为低微，一时被困，情急之下，想起曾在某本残破古籍边缘瞥见过一句‘棋弈之道，暗合阵理，可扰节点，或能破巧’。弟子……弟子也是慌了神，便死马当活马医，依着记忆里最简单的棋盘格划分，胡乱向几个感觉到的‘气眼’位置，送了些微弱灵力……本只是想拖延片刻，求个自保。哪知……哪知阵法突然就……就失控反噬了。”她声音越说越低，脑袋也垂得更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弟子知错，请长老责罚。”
一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把“恶意破坏”变成了“尝试修复遇突发意外”，把“精通棋道杀阵”说成了“情急乱用杂书土法”，既解释了灵力波动的源头，又把自己摆在了弱势受害的位置。
铁面长老闻言，冷硬的目光转向刘青。
刘青脸皮涨红，脸上被灵刃划出的血痕格外显眼，他支吾道：“我……我们只是奉命检验弈道阁值守弟子对基础阵法的掌握程度！这处‘迷踪阵’威力已削减至最低，本只是想测测她临场反应，谁知她……她竟然敢反过来破坏阵法，还伤了我们！”他到底没敢全盘托出自己和赵德柱那点故意刁难、想看人出丑的龌龊心思。
“检验？”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顾明渊，这时忽然冷声开口，打断了刘青的辩解。
他向前微移半步，恰好挡在苏锦鲤侧前方，月白法袍纤尘不染，与周围的狼藉形成刺目对比。
他看向铁面长老，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铁面师叔。这弈道阁，虽偏僻破旧，却一应归属记录在本座名下，由这位苏杂役日常看守。何时，轮到李长老门下弟子，来‘检验’本座辖下之地的值守人员了？”
他目光扫过刘青和赵德柱，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依门规，内门弟子无故私闯其他弟子（包括记名杂役）修炼或值守之所，恶意挑衅、意图损毁他人依凭之物，该当如何？”
铁面长老眉头锁得更紧。
顾明渊是宗门重点培养的首席，未来几乎板上钉钉的高层，他话里话外扣着“门规”和“归属权”，让他无法偏袒。
李长老那边虽然势大，但明面上的规矩，执法堂必须维护。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最终做出裁决，声音硬邦邦的，不容置疑：“刘青、赵德柱，未得允许，擅闯弈道阁，并有主动激发阵法、意图攻击值守杂役之实。念其未造成重大不可逆伤害，罚俸三月，即刻前往思过崖禁足一月，静思己过！”
刘青和赵德柱脸色一白，却不敢反驳，低头应下：“……是。”
铁面长老接着看向那片破碎的阵法残迹，以及顾明渊和苏锦鲤：“此废弃阵法既已损毁，便需修复。此事既因弈道阁值守弟子而起，又涉及顾首席你所主张的‘棋道与阵理’关联……便由顾首席督促，令苏锦鲤于一月之内，将此处阵法基本修复至可稳定运行之态。若期满未能完成，弈道阁封闭之议重启，相关责任人……从重论处。”
他目光最后在苏锦鲤身上停留一瞬，那眼神复杂，既有对她刚才那番说辞的审视，似乎也有一丝对“棋道扰阵”说法的隐晦探究。
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袍袖一挥：“都散了吧。顾首席，好生督促。”
说罢，铁面长老转身，带着执法堂弟子驾云离去，来得突兀，走得干脆。
刘青和赵德柱等人也灰溜溜地走了，只是走时，刘青回头狠狠瞪了苏锦鲤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
很快，破败的小院里只剩下顾明渊、苏锦鲤，以及角落里仿佛睡得天昏地暗的苏老爹。
顾明渊负手而立，看着那片焦黑的地面，半晌，才侧过头，目光落在苏锦鲤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一月修复？能独立以棋理破阵，却需要一月来修复一个基础残阵？苏锦鲤，你倒是给自己找了桩好差事。”
苏锦鲤心里苦笑，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继续低眉顺眼：“弟子愚钝，当时只是情急胡来，具体原理还未参透……定当尽力。”修复？
她看了看自己系统面板里那可怜的【阵法造诣（初级）】，又看看眼前这需要专业知识的烂摊子，顿感压力山大。
刚才破阵靠的是象棋战术思维加上点灵光一闪，真要修复，那得是实打实的阵法知识储备啊！
顾明渊不再看她，转身欲走。
经过苏老爹躺着的角落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抱着破酒坛、似乎一直在沉睡的苏老爹，忽然含糊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发出一段低不可闻的嘟囔：“……无理……无气……争什么……先……”
声音模糊，混在鼾声里，但那几个词的音节起伏，却让顾明渊眸光倏然一凝。
这嘟囔的韵律节奏，竟隐约契合《弈理指归》残篇中记载的、某种古老棋诀的吟诵调！
那本残篇，即便是他，也只是在宗门秘库见过寥寥几句描述。
他眼神幽深地看了苏老爹的背影片刻，终于抬步离开。
月白云纹的袍角拂过尘埃，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院门外时，袍袖似乎被夜风轻轻一扯。
又是一枚与他先前留下的一模一样的黑色暖玉棋子，悄无声息地从袖口滑落，嗒一声轻响，精准地滚落，停在苏老爹那只抱着酒坛的、脏兮兮的手边。
几乎在棋子停下的同时，苏老爹那只似乎无力垂落的手指，在睡梦中，极其轻微地、缓慢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一握。
将那枚温润微暖的黑色棋子，拢入了掌心。
他嘴角似乎动了动，又一句更轻、更含糊，几乎只有气音的梦呓，消散在渐渐低沉的鼾声里：
“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