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魄还挂在天上,冷白色的光平平地铺在荒原上,把苔地和碎石照得轮廓分明。那团蓝白色的火光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只剩一小撮灰烬黏在岩石表面,余温还在慢慢散。
耀侧躺在苔地上,后脑勺的血洇开了一片深色痕迹,沿着苔藓的缝隙往外渗,在寒魄的光底下看着像一块泼翻的暗色颜料。他右臂压在身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到地面时偶尔抽动一下——那种不自主的神经反应,身体在昏迷中还试图抓住点什么。胸甲的裂口边缘翘起一块尖锐的碎片,反着寒魄冷冷的光。
桑多拉是在后半夜出来取干柴的时候发现他的。
她本来只是披着兽皮外套走到屋后那堆柴垛旁边,弯下腰想去抱几根粗枝。手刚碰到柴堆,眼角余光扫到苔地边缘有一团形状不对的东西。她停下动作,直起身,侧过头看了两息。月光下的那团东西是人形,穿着她从没见过的银灰色衣服,侧躺着一动不动,后脑勺那块的颜色比周围更深。
桑多拉把手里的柴放下了。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像靠近一只还没断气的野兽,走到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先把目光落在对方的胸口——那里还在起伏,缓慢但规律。她这才蹲得更近了一些,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指尖碰到那件银灰色织物时她缩了一下手,因为那东西的触感太滑了,不像她摸过的任何兽皮或麻布。
她咬了咬下唇,又把手伸出去,这次用了力,把他从侧躺翻成了仰面朝天。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眉眼闭着,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干裂,颧骨上有一道刮伤,但血已经凝住了。他后脑勺的苔地上那一滩深色的痕迹还在扩大,以很慢的速度向外洇。
桑多拉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小茧还睡着,火堆也还有余温。她一个人拖不动他,但她不能把他扔在这里过夜。这地方后半夜有山兽出没,她见过被刨过的兽骨,白森森的,干干净净。
她把自己的兽皮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一点一点把他滚到外套上面——先推肩膀,再推腰,最后推腿,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的确在,不是幻觉。她攥住外套的边角,像拖一袋过冬的储粮一样把他往屋门口拖。夜风灌进她单薄的麻衣里,脊背被吹得发冷,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一直拖到门槛边上才松开。
她喘着气蹲在那儿歇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他抱起来——抱不动,只能半拖半扛,把他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后颈,肩膀顶着他的腋下,摇摇晃晃地挪进屋里。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脚尖磕在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但她没空管那个,把他扔在草垫上的时候她自己的膝盖也磕了一下。
火堆的余烬照出他脸上的轮廓。她蹲在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拿陶罐打水。
小茧在后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她揉着眼睛从毛皮堆里坐起来,看见阿母蹲在一个陌生的人旁边,正用浸了水的布片擦他额头上的灰土,吓了一跳,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开口道:"阿母?那是谁?"
桑多拉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开口答道:"天上掉下来的。你先睡。"
小茧没睡。她裹着毛皮挪到桑多拉身边蹲下来,盯着那个陌生人的脸看了很久。她把手指凑近他鼻尖,确认那里真的有气进出,才放心地缩回去,开口道:"他流血了。"
桑多拉放下布片,从墙角翻出一只陶罐,里面是去年晒干的草药,她取了几片放在石臼里碾碎,加了一点水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涂在耀后脑勺的伤口上。草药碰到伤口时他皱了一下眉,喉咙里含混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小茧蹲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阿母,他什么时候会醒?"
桑多拉把药糊涂匀了,用干净的麻布条在他头上绕了一圈,系好,才开口答道:"伤好了就醒了。"
小茧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跑到自己窝里去翻找什么。她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白天从村口摘来的,已经蔫了一半。她把花放在耀的枕头边上,花瓣挨着他的颧骨那道刮伤边缘。然后她缩回毛皮堆里,把下巴埋在膝盖上,望着那个沉睡的陌生人,直到眼皮撑不住了,慢慢滑进梦里。
后半夜剩下的时间很安静。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两次,桑多拉起来添过一回。寒魄从西边挪到东边,荒原上的风声低了一阵又高了一阵。草屋里的三个人呼吸各自沉浮着,谁也没有再醒。
天快亮的时候,阿敢回来了。
他走得急,脚上全是泥,长矛横扛在肩上,矛尖还沾着几点干涸的兽血——他半路猎了一头岩羊,用藤条绑了拖回来,挂在村口的树杈上,自己先跑回来看王有没有传回什么话。他光着脚一路小跑到屋门口,推门的时候动作太大,门板撞在墙上碰了一声。
他站在门槛边,目光越过桑多拉的肩膀落在草垫上那个穿银灰色衣服的陌生人身上,愣住了。长矛从肩上滑下来,杵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偏过头看着桑多拉,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压得很低:"……天上来的?"
桑多拉正蹲在火堆旁重新生火,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应了一个字:"嗯。"
阿敢把长矛靠在墙边,走过去蹲在草垫旁边,像观察一只还没醒过来的幼兽那样凑近了看他。他伸手碰了一下耀的胸甲,指尖一滑——太滑了,像冰。他缩回手,掌心的茧搓了搓那个触感,抬头看向桑多拉,开口道:"王说过,如果见到从天上来的人,要带给他看。"
桑多拉把火生好了,陶罐架上去了,擦了擦手上的灰,开口答道:"等他自己醒。"
阿敢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在草垫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把长矛横搁在膝上,脊背靠墙,眼睛望着屋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寒魄隐没在山脊线后面的那一刻,耀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先是动了一根手指,然后两根,然后整只手掌在草垫上蹭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东西却没有抓住。他的睫毛颤了两下,眼皮慢慢抬起来一条缝。
光线很刺眼。他眨了两次眼,瞳孔才慢慢缩到合适的尺寸。他看见一个黝黑的男人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好奇、敬畏和一种他暂时还读不懂的热切。
阿敢见他睁了眼,立刻朝后撤了半寸,语气又快又紧,像是怕他再闭回去似的,开口道:"醒了!我去叫王!"
阿敢说完就站起来要往外冲,光脚踩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桑多拉一只手伸出去,没拽住他的胳膊,只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声音紧跟着追上去,开口道:“你急什么!他刚醒!你把他一个人扔这儿?”
阿敢在门外刹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折回来,蹲回草垫边上。他低头看着耀那双刚睁开不久的眼睛——瞳仁还在微微收放,像没完全适应光线似的——然后闷声开口:“王等了一整夜了。我猎完羊挂树上的时候,王派的人来问过,说天亮之前一定要把人带过去。”
桑多拉走过来,蹲在阿敢身边,手指拨了拨耀额头上那圈麻布药带的边缘,确认没松脱,才开口:“他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你背他走山路,半道上把他颠昏过去怎么办?”
阿敢不吭声了。他的目光在耀的脸上和桑多拉的脸上来回移了两趟,最后停在耀的嘴角——那里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血痂翘起一个小角,随着呼吸轻轻颤。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只小皮囊,解开系绳,倒出几滴暗红色的汁液在指尖上,然后把手伸到耀嘴边,轻轻掰开他的下唇,把汁液滴进去。那东西极苦,耀的喉咙动了一下,像被刺激到似的微微抽搐。
阿敢看着那股吞咽的动作,才开口:“这是提神的根汁。能撑着走一段。”他又转向桑多拉,“你给他裹的那层布,能撑得住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