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高窗外面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暖白变成了淡金,斜斜地铺在石板上,把尼桑王石椅的影子拖得很长。尼桑王的身体在椅背里微微前倾,目光从耀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阿敢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
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比平时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扶着扶手,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着眼,像在等什么。片刻后他偏过头看了阿敢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阿敢。神明是你带来的。从现在起,你照顾神明的起居。神明在王城这段日子,你守着、跟着、照料着。神明安好,是你的本分。神明有闪失,你当领罚。"
阿敢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慢慢矮下去,单膝落了地,头低着,声音不高但咬得很实:"是。"
尼桑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朝侧门的方向抬了一下手。阿敢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把耀的胳膊搭上自己肩头。他没有像在村口那样把人整个背起来,只是半扶半架着往侧门走。耀没有推拒,把一部分重量靠在他肩上。
出了大殿,侧门外是一条短廊,接着几级石阶。阿敢下去的时候放慢了一步,脚掌先探实了下一级才把重心移过去。石阶尽头是一道矮墙,墙那边的院落比大殿低了一大截,几间屋子围着中间一块夯实的泥地,地面被踩得很平,泛着灰白的光。偏殿在最里面那间,门矮,阿敢侧着身才把耀架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矮榻靠在墙角,榻上铺着晒干的草和一层薄兽皮。墙壁是土夯的,表面抹了一层细泥,摸上去微凉。窗洞开得很高,从那里只能望见一小片天。耀在榻边坐下来,身体靠上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攥着的那股劲终于松了半截。
他低头脱了靴子,光脚踩在石板地上。脚趾缝里磨出的水泡一碰地面就发烫,小腿的肌肉还在细细地颤。阿敢没有坐下,靠在对面的墙根蹲着,长矛横放在膝上,用一块磨石不紧不慢地蹭着矛尖。沙沙的声响在偏殿里被放得很轻,一下接一下,听着让人踏实。
"你不用一直守着我。"耀看着那道磨矛的剪影,开口说,"王刚才的话,你别当真。我不是什么神明,他罚不了你。"
阿敢的磨石没停,只是偏了一下头,闷声应道:"王说你是,你就是。他认定了的事,改不了。"又过了一息,补了一句,"他不罚我。你在,就没事。"
耀没有再争。偏殿里的光从窗洞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窄长的暖黄色梯形。他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身体的困意像涨潮一样慢慢漫上来,把那些关于舰队、锚点、凯瑞斯的念头一个一个盖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刻听见磨石的沙沙声还在均匀地响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洞里的天光已经变了颜色,从暖黄变成了灰白,偏殿暗了很多。阿敢不在墙根,长矛也不在,但门敞着,阿敢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朝外面张望。
"怎么了?"耀坐直了,小腿的肌肉有些发僵。
阿敢没有回头,朝东边偏了一下下巴:"你昨天看的那道光,还在。"
耀站起来,光脚走到门口,站在阿敢身边。天边已经暗下来了,偏殿里没有点灯,门槛外面的光线在慢慢消退。几盏陶灯被放在了矮墙上,火光被晚风压扁了又弹回来,在墙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那道浅光还在,比昨夜更稳了一些,悬在东边天际线上方,一眨不眨地亮着。街面上零星走过几个人影,像是赶了一天路才到的。背包的轮廓和耷拉的步子,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们偶尔朝东边那道浅光望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又低下头继续走。
"进殿吧。"耀拍了拍阿敢的胳膊。两人转身回到偏殿里。阿敢把门合上了半扇,窗洞外面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暗透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耀是被敲击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偏殿里已经亮了大半,阿敢蹲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正在砸一根削了一半的木头。旁边已经堆了几根,粗细差不多,一头削尖了。阳光从门缝挤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那是什么?"耀问。
阿敢没抬头,又砸了两下才闷声回道:"矛杆。旧的裂了,换新的。"
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脑勺的钝痛已经变成了隐隐的酸胀,手臂上的草药绷带被换过了,旧的拆掉扔在墙角,新的裹得比之前整齐,边缘压得很平。他低头看了看,偏过头问:"你给我换的?"
阿敢已经把石头放下来了,拎起一根削好的矛杆在手里掂了掂,才应了一声:"嗯。桑多拉的药还有。"
耀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脚伸进那双草鞋里。外面传来鸡鸣声,断断续续的,还有人在巷子那头说话,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偏殿外面的院子不大,泥地被踩得发亮,院角堆了几捆干柴。远处的天空还灰蒙蒙的,烬阳没有完全升起来,只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从山脊线后面透上来。
那道浅光还在。白天看不太清,但耀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天幕上那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淡一些。
阿敢把削好的矛杆靠在墙角,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麻衣,领口还是旧的,磨得发毛了,但比昨天那件干透发硬的强一些。他手里攥着一块烤过的饼,掰了一半递给耀。耀接过来咬了一口,粗粮做的,硬,但嚼着嚼着泛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阿敢把自己那半块饼掰碎了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开口:"王叫人传话,说今天请你过去。"
耀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好。"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大殿侧门的时候,殿里已经有人了。除了尼桑王,还有几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男人,站在石台两侧,年纪都不小,目光沉稳而警觉。他们看见耀走进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聚过来,又同时移开,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阿敢在大殿侧门口站住了,没有往里走,长矛横握着,杵在地上。
尼桑王从石椅里站起身,朝耀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侧身指了一下石台对面那张矮凳——那是一张平时侍从坐的凳子,但今天被单独搬到了石台侧面,比王的石椅低一截,却比跪在地上体面得多。他开口说:"请坐。"
耀坐了下来,石板有些凉。尼桑王也重新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耀脸上,但目光是平的,没有直视太久。他开口时语气比昨天慢一些,像是每说一句话都在心里先掂过了轻重:"昨日神明说,敌人来了。可否告知,那是怎样的敌人?"
耀想了想,把话放慢了一些,一字一字地往外送:"它们不是人。是机械造出来的,有智力的东西。很久以前和我们打过仗,后来停了。现在它们想再打,而且不想让我们知道。"
那几个穿暗红长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出声。站在最左边的那个长袍人轻轻退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尼桑王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耀的方向,但视线放得更低了一些,像是看着石台边缘而不是看耀的脸,又问道:"那些敌人,现在在天上?"
耀点头:"在轨道上。围着你头顶这片天。"
尼桑王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殿外传来几声鸟鸣,短促的,像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停住了。坐在耀斜对面的一个穿长袍的老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小心:"王,天象的异变自古以来是神明示警。这位既然从天上来的,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不奇怪。"
另一个长袍人接话道:"但我们也该防备。大地这几日确实在动。"
尼桑王抬手止住了他们。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耀,微微低下头,这一次目光抬起来的时候落在耀的胸前,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他说:"神明长途辛劳,今日先回去歇息。若有新事,再请神明定夺。"
耀站起身,朝尼桑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阿敢在侧门口等着他,等他走近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阳光已经彻底铺开了,把整座王城的屋顶都照得发白,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角升起来,和晨光搅在一起。几个村民蹲在巷口剥树皮,看见他们出来,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又继续。
回到偏殿之后,阿敢没有再走远。他在门口蹲下来,把新削的矛杆架在膝盖上,用手捋了一遍表面,又用磨石把尖头修了修。阳光斜着照进门槛,把他黝黑的侧脸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线。耀坐在榻边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阵,低声开口:"阿敢,你们王……好像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