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敢在最后一段陡坡上停了一下，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然后偏过头，低声开口：“前面就是王城了。”
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密林在山脚下收窄成一片开阔的缓坡，坡地尽头是一道灰褐色的城墙，用土石夯筑而成，大约两丈多高，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和修补痕迹，像一件缝了又补的旧衣裳。城墙上每隔一段插着一根木杆，顶端悬着某种兽骨做成的风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撞击，发出细碎沉闷的响声。城门不大，两侧各站着一个持石矛的守卫，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土上，身形瘦而结实，皮肤晒得发黑。
阿敢迈步往下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终于看见了目的地之后身上那股沉着的劲儿松开了。他走到城门前的空地上站定，没有直接往里闯，而是把长矛从肩上卸下来，尖头朝下杵在地上，然后微微弯了弯腰，朝左边那个守卫开口道：“我从尼桑村来。背上的人是天上掉下来的。王要见他。”
守卫上下打量了阿敢几眼，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耀身上，看见那件银灰色的作战服和碎裂的胸甲时，瞳孔缩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左边的守卫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进城门里去了。
站在原地的守卫没有让他们进去，也没有赶他们走，只是把长矛横过来挡在门洞中央，目光一直落在耀身上，来回地看。阿敢站在原地没动，后背绷着，两只手稳稳托着耀的膝弯，像是只要守卫敢把那根矛举起来，他就能用肩膀撞开它。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跑进去的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麻布长袍的中年男人。袍子的边角绣着几圈暗红色的纹路，腰上系着一条编绳，挂了几颗打磨过的兽牙。他走到阿敢面前，目光从耀身上扫过一遍，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开口说：“王在大殿等你们。都进来。”
阿敢的脚尖动了一下，但没有迈步，偏过头看向长袍男人，开口道：“他走不了路。我背他进去。大殿的石阶他爬不上去。”
长袍男人看了看阿敢背上的人，又看了看阿敢被汗浸透的粗麻衣领和发红的后颈，沉默了一息，没有多话，抬手朝城门里指了一下：“走稳些。”
阿敢迈过门槛的时候，守卫的目光追着他的背脊一直送进去。街道比尼桑村的土路宽了两倍不止，两侧的屋舍也更高更密，墙面上抹了一层浅色的泥浆，有些屋前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皮，有些门口蹲着人正在捶打树皮做绳。路上的行人和守卫擦肩而过时都多看他们几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只是脚步慢了一拍又继续走。
阿敢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不想颠着背上的人，在大殿门口把人摔下来。
长袍男人领他们穿过两条横街和一条较长的直巷，在一座比周围建筑高出半截的石阶前停了下来。石阶往上延伸大约二十级，顶端是两扇半掩的木门，门板厚实，边缘包着几道铁皮，铁皮已经锈得发褐，看颜色和样式应该是很久以前智灵文明留下的东西。长袍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开口，只抬手朝石阶上面指了一下。
阿敢没有犹豫。他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背上的人跟着他微微向前倾。他用肩膀稳了稳，又迈第二步，第三步。石阶比看着陡，每一级都高，抬腿的时候大腿的肌肉绷得很紧，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换手，只是把长矛换到了左手拿着，腾出右手扶了一下墙。
走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喘了一口气，粗重的吐息从胸腔里挤出来，但脚没有停。又走了七级，他在木门前面站住，偏过头用额头碰了一下门板，把它顶开了半扇。
殿内很宽敞，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光线从高处的几个小窗斜着落下来，照在正中央一座石制的高台上面。尼桑王坐在高台上的石椅里，上身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用一根骨簪束在脑后，露出的鬓角已经花白了一大片。手指搭在石椅扶手上，指节粗大，指腹覆着厚茧。
阿敢背着耀走到离石椅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把耀放下来，就站在那里，微微弓着腰，让背上的人能坐得更稳一些，然后偏过头低低说了一句：“到了。”
耀从他肩上抬起脸，后脑勺的绷带边缘已经磨卷了一层。他看向尼桑王，开口说：“王，我是智灵文明巡逻舰队的士兵。我坠落在尼桑村，阿敢把我背过来的。我需要用王城的通讯设备联系赤道天军基地。我的舰队可能已经出事了。”
尼桑王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耀一会儿，又看了看阿敢——看阿敢绷直的脊背和托着耀膝弯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只要王说一个“不”字，他就会抱着背上的人转身走。然后尼桑王偏头对身边的一个侍从说了句什么。侍从点头，走进大殿侧面的小门，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只石盘回来，盘上搁着一块约莫两掌宽的灰色石板，表面光滑，边角有几条细长的裂缝，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侍从把石板放在尼桑王面前的台面上，退到一边。
尼桑王伸出手，指尖在灰色石板的表面敲了一下，发出沉而空洞的回音，然后抬眼看向耀：“这就是你说的那种东西。一百多年前从天上来的人留给我们的。它能传声音，能放光亮。但我们从来没人会用。”
耀拍了一下阿敢的肩膀，意思是放他下来。阿敢迟疑了一瞬，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耀放在石台边上坐着，自己退后半步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远。耀扶着石台的边缘坐稳了，伸手触碰石板表面那排触点，指尖传来微弱的电流。还有电。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频。
电流声从石板内部缓缓升起，像一潭死水被搅动之后慢慢翻出气泡。他反复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那边传来一阵模糊的电流杂音，然后有人说话了。
“这里是智灵轨道监测总台，请报明身份与坐标。”
耀的指尖按在触点上，指甲嵌进石板边缘的裂缝里，开口说：“智灵巡逻舰队士兵耀，编号7419，坠落沃勒星地表，坐标北半球尼桑王城。紧急预警！沃勒星北极存在机械文明舰队，伪装天启侦察舰，全域实施信号干扰，目标意图围剿巡逻舰队、掌控沃勒星！立刻向赤道天军基地转发预警！”
那边安静了几息，声音骤然变了，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急促：“核实监测数据……属实！北极空域大量异常信号集群！我们一直没识别出来！”键盘敲击声在背景里密集地响起来，“最高等级红色警报同步发送赤道基地！标记你的坐标，基地会安排搜救小队北上接应你！原地等候，不要离开王城！”
链路断了。石板表面的微光暗下去，电流声消散，恢复成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耀的手指还按在石板边缘没有收回来，指节发白。他闭了一下眼，然后转头看向尼桑王，开口说：“消息已经发出去了。赤道那边马上会派人来。他们到了之后，我就要跟他们走。”
尼桑王没有立即说话。他望着那块不再发光的石板，又看了看耀攥着石板边缘的手，最后目光越过耀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阿敢身上。阿敢还站在那里，赤脚踩在石板上，小腿的肌肉因为一路奔波还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是直的。
尼桑王开口说：“你答应过阿敢，走之前会好好谢他。”
耀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阿敢一眼。阿敢垂着眼皮，没有迎他的目光，只是在沉默里用粗糙的拇指搓了一下掌心那根被长矛磨出来的老茧。耀转回来，轻轻笑了一下，开口说：“我答应他的，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