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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8 21:26:15

大巴车重新驶上高速,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低沉的轰鸣。车厢渐渐归于安静,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救援,像一场尚未完全散去的梦魇。大半乘客身心俱疲,歪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憩,偶尔有细碎的低声交谈飘过来,语气里依旧裹挟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感慨。

沈屿舟后背轻抵座椅靠背,眼皮阖上,却丝毫没有睡意。

感官被无限放大。身侧林鹿溪身上淡淡的气息丝丝缕缕漫过来,没有浓烈的香水味,只是衣物洗衣液干净清浅的草木香,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酒精,是方才协助急救时沾染在风衣布料上的。她的呼吸轻浅又匀净,肩膀偶尔微微一动,手臂会不经意擦过他外套的袖口。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叫他心口骤然漏跳半拍。

他心底暗自自嘲。三十二岁,站在手术台上面对开颅、开胸大手术都能稳如磐石,万千目光之下神色分毫不动,如今不过是身旁坐着一个女人,竟这般心神不宁,连指尖都隐隐有些发紧。

“沈医生。”

林鹿溪忽然压低嗓音开口,音量压得很轻,生怕惊扰周遭休憩的乘客,“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屿舟立刻睁开双眼,侧过头望向她。窗外流动的天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一双眼眸盛满纯粹的好奇,不是客套敷衍的寒暄,是真心实意想要探寻答案。

“你出差为什么还要带上整套手术器械?那个铝合金箱子,少说也有三十斤重。”

这个问题,无数人问过他。科室同事、相熟的朋友,就连他的父母,也曾反复提起。以往他的回答永远简洁疏离,一句“职业习惯,有备无患”便草草带过。

可面对林鹿溪,他不想再用这套敷衍的说辞。

“十二年前。”沈屿舟的嗓音低沉平缓,带着一层回望往事的厚重,“我还在读医学院大三,放假坐火车返乡。同一车厢,一位老年乘客突发急性心梗。那时候我学识尚浅,手上没有任何急救设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生命一点点流逝。等到列车抵达下一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林鹿溪安静望着他,没有打断。

“后来我查阅病历才知道,如果当时能够及时开展应急处置,老人完全有活下去的机会。”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火车到站只差四十分钟,可心肌的坏死,从来不会等人。从那一天起,我便开始一点点组装这套便携急救箱。无论去往何处,都随身携带,我不想再体会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平日里他素来寡言,科室之中素来以冷面主任著称,开会讲话字字凝练,极少向外人袒露心底埋藏的过往。或许是今日接连紧绷过后身心疲惫,又或许,是眼前这个人,本就值得卸下几分防备。

林鹿溪听完,没有说出“你真伟大”这类流于表面的赞叹。她只是轻轻颔首,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那位老人的家人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少年,把那场遗憾,牢牢记了十二年。”

一句话,直直叩开他心底一处从不对外敞开的角落。

逝者家属无从知晓,当年车厢围观的乘客无从知晓,就连他自己,也很少再翻出那段压抑的记忆。可当年那个束手无策的少年,确确实实用整整十二年光阴,磨砺成今日可以在高速大巴过道之上,与死神抢夺生命的外科医生。

沈屿舟垂下长睫,没有接话,喉结不易察觉地轻轻滚动了一圈。

他迅速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的疑惑盘旋许久:“说说你。你对各类器械熟悉至此,绝不止‘了解一点医疗知识’这么简单。”

林鹿溪浅浅一笑,后背靠向座椅,眼神飘向车窗外面,像是沉浸在遥远的旧时光。

“刚刚和你提过,我母亲是医生。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是在市二院度过。小时候放学没人接,我就独自坐公交车跑到医院,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写作业,静静等候母亲下夜班。”

市二院三个字撞进耳朵,沈屿舟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时候我最爱跟在手术室护士身后打转,”林鹿溪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跑前跑后递物品,总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有一位叫李姐的手术室护士待我极好,手把手教我洗手消毒,分辨每一把钳子、剪刀,练习器械递送的手法。我学得快,没过多久,已经可以站在一旁打下手。”

讲到这里,她话锋一顿,侧过头直直盯住沈屿舟,眼神带着几分促狭的玩味。

“说起来,我小时候,在医院大院,遇见过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男孩。那孩子憋尿憋得满脸通红,死要面子不肯开口求助,最后我递给他一只空矿泉水瓶……”

她刻意放慢语速,一瞬不瞬捕捉着沈屿舟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沈屿舟浑身骤然僵住,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麻意。

“你……”他嗓音骤然发紧,微微沙哑,“你说什么?”

“我说,我遇见过一个憋尿憋红脸的小男孩。”林鹿溪慢悠悠重复一遍,面上云淡风轻,嘴角却抑制不住向上扬起,“我递给他瓶子,跟他说快应急。他当时的神情,和今天大巴车厢里的你一模一样,窘迫,又满心感激,想想就格外有趣。”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过往细碎的线索在沈屿舟脑海飞速拼接:她童年扎根医院大院,母亲就职市二院,跟着手术室护士学习器械操作,清清楚楚记得救护车里那桩孩童的糗事。

原来,从最开始,她全部都记得。

“所以,”沈屿舟深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起伏的心绪,“你早就认出我了?”

林鹿溪微微歪头,笑意狡黠:“你说呢,沈医生。”

沈屿舟闭起双眼,抬手捂住半张脸颊。

全部落空。从踏上这辆大巴开始,他所有故作的冷静自持,小心翼翼的试探,心底反复翻涌的回忆,原来尽数落在她眼底。这个女人自始至终清清楚楚知道他是谁,却一字不点破,就安安静静,看他一个人反复纠结揣测。就连方才危急时刻递过来饮料瓶,也是重演二十年前的那一幕。

“你故意的。”他放下手,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咬牙切齿。

“我哪里故意了?”林鹿溪眨了眨眼睛,一副无辜模样,“我总不能一上来就开口:嗨,我就是二十年前给你递瓶子的小姑娘,那样也太过古怪了吧。”

道理确实如此,沈屿舟竟无从反驳,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甘。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我的。”

“第一眼。”林鹿溪答得理所当然,“你从行李架搬下那只器械箱的时候,我看见你的侧脸。这么多年,你的脸型变化并不大,尤其是蹙眉思索的神态,和小时候几乎别无二致。”

“那为什么不直接点明。”

“我想看看,你多久能够回想起来。”她笑得眉眼弯弯,“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快,我原本以为要等到抵达终点站,你才能够反应过来。”

沈屿舟望着她一脸洋洋得意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在医院科室之中,他说一不二,手术台上运筹帷幄,年轻的住院医师见到他,连说话都放轻音量。可到林鹿溪面前,他步步落于下风,半分招架之力都没有。

可他偏偏生不起半点火气。只因为她笑起来的模样,太过明媚动人。

“好吧。”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像是彻底认输,唇角却不受控制上扬,“林鹿溪,二十余年未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哪里没变?”

“依旧爱多管闲事。”

林鹿溪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笑声惊动旁边几位闭目休息的乘客,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唇,肩膀却控制不住轻轻抖动。

“你的变化倒是很大。”她压低声音,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小时候脸蛋圆圆的,很腼腆,动不动就容易脸红。如今成了赫赫有名的大主任,整日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如果不是我提前看过你的工作档案,我真不敢确认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你提前看过我的资料?”沈屿舟敏锐捕捉到这句话。

林鹿溪笑容微微一滞,轻咳两声掩饰慌乱:“工作需要。我们这次到省医院拍摄宣传片,你是院方重点推荐的采访对象,我自然要提前做功课。”

“资料上,都写了些什么。”

“沈屿舟,三十二岁,心外脑外双博士学位,省医院脑外科主任,国内最年轻主任医师之一,十七篇SCI论文,主持三项国家级科研课题。”她如同背诵课文一般流畅报出一长串光鲜履历,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些全部都是纸面文字,没有半点温度。”

“那什么,是资料上没有记载的?”

林鹿溪微微偏头,认真思索片刻:“资料不会写,这位大医生出差随身背负三十斤急救器械;不会写,做完漫长的手术夜班,会泡一碗冷水泡面草草应付晚饭;更不会写,十二年前一场遗憾,支撑着一个少年一路走到今天。”

沈屿舟沉默不语,喉咙微微发紧。

仅仅几份公开档案,她便能窥见他私下狼狈的生活。还是说,她关注他,早已不是一朝一夕。

“对了。”林鹿溪忽然转回正题,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刚刚急救的时候,我的器械配合水平怎么样?够不够格做你的临时器械助手?”

这句话将沈屿舟从纷乱思绪之中拉回现实。一幕幕手术画面在脑海掠过,递送器械的角度、体外循环泵精准的参数调节,全部无可挑剔。他郑重地点头。

“足够专业。尤其是体外循环泵参数调控,外行很难掌握。”

“那当然。李姐扎扎实实教了我两年。要不是后来全家仓促搬走,我差点就报考卫校。”

搬走。

简简单单两个字,勾起沈屿舟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

“后来你们搬去了什么地方?”

“父亲工作调动,举家迁往省城。走得太过匆忙,我甚至来不及和大院的小伙伴好好道别。”林鹿溪语气轻缓,带着淡淡的怅然,“那时候年纪太小,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回来。却不曾想一别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思绪飘向遥远的往昔。

沈屿舟静默几秒,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后来,找过你。”

林鹿溪骤然转头看向他。

“李姐告诉我你们全家搬走,没有人知晓去向。那时候大院也没有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沈屿舟的神情平静无波,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却悄然攥紧,“往后每一年暑假,我都会去市二院转上几圈,心底抱着一丝奢望,盼着或许你会回来看看。”

林鹿溪的心猛地一软。

“你为什么要找我?”她轻声问道。

沈屿舟没有立刻作答,深深望向她的双眼,目光真挚而专注。

“为了一句迟到的道谢。当年救护车上你递过来的瓶子,是我记忆里一份很珍贵的善意。年纪尚小,我不懂何为善意,可那份感受,我记了许多年。后来我选择学医,或多或少,也受那件事的影响。”

他顿了顿,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补了半句:“况且,那时候,我还在心里发过一个誓。”

“什么誓言?”

“小孩子随口的胡话,不提也罢。”他别开视线,不肯细说。

“说嘛。”林鹿溪微微凑近,气息轻轻拂过,带着几分戏谑。

沈屿舟的耳根彻底烧了起来。

“沈医生,”她笑意盈盈,一语戳破,“你该不会,发誓长大以后要娶我吧?”

沈屿舟猛地转头想要辩解,撞进她亮晶晶满是促狭的眼眸,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咙。

又是这样。明明是伸出援手帮忙,眼底却藏不住恶作剧似的笑意,叫人满心感激,又窘迫得想要找地缝躲藏。

“各位乘客,省城客运站,还有十分钟即将到达。”

司机的播报从车厢喇叭响起,打破暧昧的氛围。

沈屿舟从未觉得十分钟如此短暂。

大巴缓缓减速,窗外一望无际的郊野麦田慢慢褪去,林立的城市楼宇闯入视野。车厢里热闹起来,旅客纷纷起身收拾行李,有人拨通电话报平安,还有人还在热烈复盘方才惊心动魄的大巴急救。

林鹿溪点亮手机屏幕扫了一眼时间,侧过头看向身侧男人。

“等下到站,你怎么回医院,有人来接吗?”

“打车。你呢?”

“我同样打车。要不,结伴?”林鹿溪说得坦荡大方,不见半分扭捏,“目的地都是省医院,刚好顺路。”

沈屿舟轻轻颔首应允。

大巴稳稳停靠客运站,车门嗤的一声弹开。乘客鱼贯下车,沈屿舟抬手从高高的行李架搬下沉甸甸的铝合金急救箱,又伸手接过林鹿溪的行李箱,提在手中。

两人并肩踏出客运站大楼。省城午后的阳光炽烈,明晃晃铺洒下来,晃得人微微眯起双眼。

坐上后排出租车,狭小的空间,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开车的中年师傅十分健谈,透过后视镜打量二人,乐呵呵随口搭话:“小两口出差刚回来啊?”

“不是。”

两道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起,说完,二人对视一眼。

林鹿溪抑制不住开怀笑出声。沈屿舟慌忙扭头望向窗外街边建筑假装观赏,耳尖再度泛红。

林鹿溪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宣教处同事打来的工作电话:“喂,林姐,你抵达了吗?明天拍摄沈主任的素材,资料我全部整理完毕,晚上要不要过一遍?”

“已经到省城了,今晚我仔细核对修改。”林鹿溪应答,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身旁端坐的沈屿舟,“另外,沈主任的采访提纲,我有一个新想法。”

“是什么?”

“原版提纲太过刻板,通篇罗列专业成就,缺少烟火气。”谈起工作,林鹿溪的语气立刻变得专业笃定,“今天我实地接触过他,宣传片不应该塑造一个完美无缺的神医形象。可以加入他随身携带急救器械的缘由,还有少年时代的过往经历。观众更愿意看见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听筒那头传来几声应答。

“好,修改版我晚上发给你。”挂断通话,她抬眼,正好撞上沈屿舟凝视过来的目光。

“怎么这么看我?”

“没什么。”沈屿舟收回视线,“只是发觉,你工作的时候,和私下判若两人。”

“哪里不一样?”

“专业,果决,甚至带着几分强势。”

“算夸奖?”

“当然。”

林鹿溪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心底漾开一缕柔软。

出租车稳稳停在省医院大门外。沈屿舟扫码付完车费,两人一同迈步下车。

“晚上住在哪?”他开口询问。

“医院对面商务酒店,早就预定好了。”林鹿溪抬手指向马路对面高楼,“明天上午九点摄制组会到科室。沈主任,可别再叫我‘让开’了。”

话语带着淡淡的调侃,藏着一点当初大巴初次相遇的小埋怨。

“不会。”沈屿舟神色郑重,“今天多谢你。无论是手术台上的配合,还是……”他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她的背包,“那个瓶子。”

林鹿溪静静望着他。这位在手术台上杀伐果断的外科主任,落到现实相处,笨拙得格外可爱。

“不必客气。”她拉起行李箱拉杆,转身朝着过街通道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

“沈医生,对了。那个空瓶子,我一直记得。”

沈屿舟瞬间怔住,愣在原地。

不等他追问回应,林鹿溪拖着行李箱,身影很快汇入过街通道来往人流,消失不见。

晚风徐徐吹过,裹挟城市独有的烟火气息。沈屿舟站在原地,脚边立着沉甸甸的铝合金器械箱,唇角无声向上扬起,眼底盛着细碎明亮的笑意。

门口保安老刘在医院值守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看见素来冷硬寡言的沈主任站在大门口这般开怀。他迟疑片刻,忍不住上前询问:“沈主任,您没事吧?”

沈屿舟迅速敛去笑意,恢复平日清冷模样,只是眼角淡淡的弧度久久散不去。

“没事。今天心情尚可。”

说完,弯腰拎起箱子,大步走入医院主楼。

老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嘀咕。今天沈主任,好像哪里不一样,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许多。

回到自己的主任办公室,沈屿舟将铝合金箱子搁放在办公桌,开箱。按照每次急救后的惯例,他一丝不苟清洗、消毒、归置每一件医疗器械。指尖抚过七号手术刀,脑海再度浮现大巴上,林鹿溪把器械稳稳拍进他掌心的一幕,角度、力道,分毫不差。

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护士站来回跑动的小姑娘,一身本事,分毫未忘。

全部器械消毒收纳妥当,他拿起手机。通讯录新增联系人,备注简简单单三个字:林鹿溪。

拇指悬停对话框许久,斟酌许久敲出一行文字:“明天拍摄,我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消息发送出去,才恍然察觉问题多余。拍摄是宣教处的工作,他只需要配合就足够。手指点在撤回之上,还未按下,对方已经秒回。

“正常上班就好,不用紧张,我的镜头不会吃人:)”

末尾跟着一个弯弯的笑脸表情。

沈屿舟盯着屏幕,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弯起嘴角。

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器械,动作依旧沉稳利落,那抹浅浅笑意,始终萦绕在唇角。

窗外天色缓缓沉落,整座省城万家灯火次第点亮。他在这座城市扎根近十年,往日只觉得枯燥忙碌,而今天,世间万物,仿佛都添上一层不一样的温度。

咚咚……办公室房门被轻轻叩响。值班住院医师探进半个脑袋。

“主任,您还没有下班?对了,明天宣教处来拍片,您清楚吧?听说负责的那位林老师,长得特别漂亮……”

沈屿舟头都没有抬,白大褂袖口垂落,语气回归惯常的清冷:“我知道。把明日手术排班表发我。”

“好嘞主任!”年轻医师连忙缩回头关上房门。

走廊外传来小声嘀咕:“奇怪,今天主任居然没有训我,心情这么好?”

办公室内,沈屿舟淡淡挑眉,合上器械箱。

手机再度震动,依旧是林鹿溪发来的消息,语音条,背景隐约传来酒店电视的声响,嗓音带着笑意。

“对了,忘了问,晚饭吃过没有?”

他瞥了办公桌角落一盒尚未拆封的桶装泡面,沉默。

“我就猜到。泡面不算晚饭。马路对面有家粥铺,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快去,明天镜头底下不许顶着黑眼圈。”

沈屿舟握着手机伫立在台灯暖黄光晕之下,久久没有动作。橘色灯光笼罩肩头,柔和晕开白大褂的轮廓。

删删改改好几遍输入框,最后只简短发出三个字。

“好。晚安。”

屏幕那头回过来一个月亮emoji。

沈屿舟收起手机,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终究没有走向那家粥铺,也没有拆开那盒泡面。

明天,她会来科室拍摄宣传片,他们会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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