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绥取出一方雪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掌心血迹,始终没有抬头。
王猛转过身,上下打量刚走过来的林杳。
灰扑扑的后勤系制服,无锋重剑,再加上帆布包里露出的半截铲柄,每样都让他额头发胀。
这简直是人间疾苦。
一个开口就结巴的D级机甲师,一个走两步便吐血的F级指挥,现在又来了个背废铁剑、拿破铲子的双C后勤兵。
这支队伍进荒星实战演练,分明是去集体送葬。
他堂堂B级单兵,大好前途眼看就要毁在这群奇葩手里。
王猛咬紧牙关,额头绷起青筋。
“你就是那个林杳?”
“双C级后勤系,拿把生锈的破剑去荒星干什么,给虫族剔牙吗?”
林杳把重剑往肩头颠了颠。
“剔牙太浪费,这剑分量够足,用来劈碎虫族甲壳正好。”
王猛胸口堵得发闷,抬起手指了她半天。
苏小果缩着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我,我们是不是都要死,死在里面了?”
晏绥将染血的手帕收进口袋,苍白面孔上总算有了点表情。
“死在里面挺好,至少以后不用早起上早八。”
林杳认真点头。
“只要管饭,死在哪里都行。”
王猛挨个看过这三个精神状态遥遥领先星际几百年的队友,最后那点指望也没了。
他抬脚踹上旁边的金属柱,震得脚尖发麻。
“还有个C级单兵陈星呢,人跑哪去了?”
“在这呢。”
登机通道里有人接了一句。
陈星顶着一头乱发走过来,手里还晃着半瓶没喝完的营养液。
他扫过队伍配置,抱着膝盖往地上一蹲。
“行了,这把高端局,我建议大家进去后直接找个风水好的坑躺下,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登舰广播恰好响起,急促的电流声催着新生进入星舰。
王猛黑着脸走在最前面,苏小果缩起肩膀,小步跟在他身后。
晏绥落在后面,每迈出一步都要停下来换口气。
林杳走在最后,手掌不时摸过星舰内部的金属舱壁,盘算这些材料拆下来能卖多少星币。
五人找到对应区域,各自落座。
星舰内部足以容纳数千人,密集座位一直延伸到舱尾,紧张和不安顺着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王猛刚坐稳便点开光脑,用手指戳着队伍面板上的队长标识。
“凭什么让你这个F级病秧子当队长?”
“就你这身体,碰见星兽连跑都跑不动,还指挥什么!”
晏绥靠进椅背,半垂着眼皮,随时都能睡过去。
“那你来当,我没意见。”
王猛准备好的火气全落了空,脸色憋得通红。
他转头挨个看向其他人。
苏小果吓得连连摇头。
“我,我不行,我害怕。”
陈星抬手往外摆了两下。
“别看我,我只想安静地当个炮灰。”
林杳正低头整理帆布包里的七星草。
“队长能多领一份口粮吗?”
王猛拍了下扶手。
“领个屁!”
“荒星上连水都要拿积分换,队长除了负责全队死活,没有半点好处!”
林杳立刻合上帆布包,将包口牢牢护在怀里。
“那我不当,没好处的事谁爱干谁干。”
王猛被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队友气得胸口发闷。
他撑住扶手站起,星舰恰在此时剧烈晃动,强烈的推背感将他重新按回座椅。
舰体冲破大气层,进入外太空。
所有人腕上的光脑同时亮起红光,信号格迅速归零。
断网了。
舱内的交谈接连停下,短短几秒便安静得只剩引擎轰鸣。
没有信号,也没有救援。
舱顶全息屏幕随即亮起,开始播放荒星生存须知。
画面中央出现一只足有两层楼高的黑甲虫族,坚硬甲壳包裹全身,巨大口器不断滴落绿色液体。
液体落上地面,岩石很快被腐蚀出深坑。
苏小果捂住眼睛,肩膀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不断从指缝滑落。
王猛咽了口唾沫,手掌紧握成拳,脸色也有些发白。
陈星低头捏扁了手里的营养液瓶。
晏绥嫌屏幕的光照得难受,干脆拉高外套蒙住脑袋。
只有林杳坐直身体,双眼亮得惊人,喉咙跟着动了一下。
“这虫子长得真肥。”
她抬手指向屏幕上的黑甲虫族。
“你们看它那对大钳子,里面的肉肯定紧实。”
“避开毒囊,再把头尾剁掉,剩下的部分全是高蛋白。”
王猛瞪圆双眼,半晌没能接上话。
这个女人的脑子多半在垃圾星遭过辐射。
林杳没有理会他的反应,手指顺着黑甲虫族的甲壳轮廓向下移动。
“这种带壳的东西最适合用火烤。”
“先拿重剑劈开甲壳,再架到火上烤得焦黄,里面的肉汁自然会渗出来。”
“最后撒点刚摘的七星草,味道肯定不错。”
苏小果忘了掉泪,呆呆望着她,胃里跟着翻腾。
陈星抬手捂住嘴,干呕了两下。
“大姐,那可是虫族!”
“它会喷腐蚀液,你居然在琢磨怎么吃它?”
林杳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
“不吃它,难道等着饿死?”
“教官已经讲过,杀一只虫族能换三分,肉还能留下填肚子,正好一举两得。”
蒙着头的晏绥睁开眼,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点两下。
这个林家弃子缺乏常识,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可她指出的毒囊位置并没有错。
画面里,黑甲虫族腹部有一块甲壳颜色较深,鼓动频率也与周围不同。
靠细节判断毒囊位置并不难,难的是舱内数千名新生,只有她愿意盯着虫族研究半天。
垃圾星的十八年,显然让她学会了不少保命本事。
晏绥重新闭眼,将外套往上拉了拉,决定继续装睡观察。
王猛终于忍无可忍,压着嗓门开口。
“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虫族,一口就能咬掉你的脑袋!”
“你连机甲都没有,拿什么劈开它的壳,就凭那把生锈的破铁剑?”
林杳拍了拍背后的重剑。
“这剑挺好用,劈个壳不成问题。”
“等到了荒星,我先抓一只烤给你们尝尝,保证吃过一次还想吃第二次。”
旁边座位传来一声嗤笑。
一名穿单兵系制服的老生转过头,胸前别着二年级徽章,也是这次演练的随行监督员。
他靠进椅背,目光从这支队伍的五个人身上逐一掠过。
“新生果然天真,还想着吃虫族?”
“等你们进了荒星,自然会明白什么叫地狱。”
王猛眉头紧皱,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老生用下巴点了点全息屏幕,那些虫族正成群越过焦黑地面。
他压低嗓门,周围几排座位却都听得清楚。
“你们真以为学校取消救援和保护罩,只是为了吓唬新生?”
“荒星上的星兽早已变种,虫族繁殖速度也超出了军方控制。”
“这场演练,就是拿你们这些新生的命去探荒星的底。”
苏小果急促吸气,双手紧抓座椅边缘。
老生撑住扶手凑近几分,将最后的警告送到他们耳边。
“上一届演练,有三个小队没有把规则当回事。”
“他们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全队便被虫族啃得只剩骨头渣子。”
“你们真以为学校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