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临江科技园的写字楼里，只剩下最后一层还亮着灯。
宋听澜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僵在鼠标上。
屏幕上是公司内网的公告弹窗，标题用了令人刺眼的喜庆大红字 ——《关于表彰年度优秀项目的决定》。获奖项目那一栏，赫然写着："供应链成本优化项目"，负责人：贺志成。
那个项目，是她没日没夜熬了整整三个月做出来的。
从分析供应商的账期结构，到每一公里物流的隐性成本计算，甚至到仓库里最不起眼的退货率统计分析——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她无数次跑工厂、蹲仓库、陪采购喝到胃疼才换来的。而现在，这份心血却署着别人的名字，被当成了公司的工作典范，成了贺志成晋升核心层的敲门砖。
茶水间里，同样在加班的同事议论隔着玻璃缝钻进她的耳朵。
"贺总这回是干得真漂亮，一个项目直接进了核心层。"
"听说宋听澜就是打个下手，跑跑数据而已？"
"嗨，跑数据怎么了，人家贺总才是定调的人，功劳当然算领导的……"
宋听澜没回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深深呼吸后又慢慢松开。
这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是母亲陈桂芝发来的语音。她戴上耳机，点开语音条。
"听澜啊，你弟的房子看好了，首付还差十二万。你是姐姐，又是研究生，赚得多，这钱你得出。你弟还说了，彩礼钱也不能少，回头你一起想想办法。妈不是逼你，你是老大，就该拉扯着点家里……"
后面还跟着二十七条未读语音。
宋听澜一条都没有点开。
她太清楚那二十七条里会是什么了。是"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是"你弟才是宋家的根"，是"你都二十六了还单着，钱省下来给你弟娶媳妇怎么了"。
她摘下耳机，仰头盯着天花板，胸口那股气冲上来，又硬生生咽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动作——
她没有哭，没有闹，而是打开手机上的记账软件。
屏幕跳出一行字：本月结余 ¥ 4,238.75。
她点开一个空白记事本，开始一笔一笔地算。
第一笔：离职赔偿。
她翻出劳动合同，又调出公司内部的《绩效考核办法》。主动辞职，赔偿为零；可如果她能证明方案是自己做的、贺志成存在职务侵占……可惜，方案的署名早就被改成了贺志成，她的原始文档、邮件记录，也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一笔，她写下：0 元。
第二笔：可支配存款。
四万两千块。工作三年，房租、水电、给家里的"赞助"，一点一点啃掉了她的工资。这个数字她烂熟于心。
这一笔，她写下：42,000 元。
第三笔：可承接的第一单外包。
她划到微信，翻看最近几个聊天窗口。过去半年，圈子里总有人私信她——"宋工，帮我看眼供应商结构？"、"宋工，我们这批货的账期被压得太狠了，有没有办法？"她因为职级所限、以及考虑"公司利益"，一直没接。
可现在，她不需要再为公司利益守着了。
她估了一个保守数：一个中型供应链诊断项目，三个月周期，行业行情价，税后至少能收八到十万。
这一笔，她写下：80,000 元（保守）。
三笔账，清清楚楚列在屏幕上：
离职赔偿，零。 存款，四万二。 可接外包，八万。
宋听澜盯着这三行字，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她点开公司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贺志成；抄送：人力资源部、公司总经理。
正文只有一句：
"我辞职，下周一交接。"
没有"我不服"，也没有"你抢了我的方案"，没有半句控诉。三年的职场教会她一件事——弱者才歇斯底里地解释，强者只会干脆利落地离开，然后另起炉灶。
发送。
凌晨一点四十分，邮件提示"发送成功"。
宋听澜起身收拾工位。她把那个印着"优秀员工"的马克杯留在了桌上——那是去年贺志成"鼓励"她时发的，现在她碰都不想再碰。
她只带走了三样东西：一支笔，一本写满数据的笔记本，和一枚自己买的优盘。
电梯下行时，她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这座还在沉睡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留给她的。可她并不害怕。
因为那三笔账，就是她的底气。
走到楼下，凌晨的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你们公司下周会丢一个大客户。想接吗？——陆"
宋听澜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陆"字，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她不认识任何一个姓陆的圈内人。
这条短信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在暗处，把她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还怕什么？
她盯着屏幕，缓缓打出了三个字。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