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前，牧野。
城池内外血流成河。殷商的旌旗倒在泥浆里，周人的铁骑踏过尸堆，马蹄溅起的不是泥，是血。商王帝辛站在摘星楼上，望着楼下翻涌的火光——鹿台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宫人四散奔逃，哭喊声混着风声，灌进他的耳朵。
他转过身，面向东方。那边，是泰山的方向，传说中天帝居所的所在。
“天要亡我。”他开口，声音沙哑，“不是天命——是天，要人间的血，浇它的根。”
他举起手里的火把，点燃脚下的楼板。火舌舔上他的衣摆时，他仰天大笑：“朕是最后一个人间的王。朕死了，你们这些神仙，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跟你们平起平坐了！”
火，吞没了他。殷商，亡。
牧野之战的烟尘还未落尽，一个白发老者捧着一卷帛书，登上了岐山之巅。那是姜子牙。他手里的帛书，叫封神榜。
山巅修起一座台。台上，姜子牙一页一页地念榜上的人名。商周的亡魂，一个个从血土里升起来——有战死的将军，有殉城的忠臣，有被牵连的宫女，有冤死的百姓。他们跪在台下，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封尔为雷部正神。”
“封尔为火部正神。”
“封尔为二十八宿之一。”
一个个魂灵叩首，化作流光投向天去。台下的人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一个披着破甲的老卒。他生前是朝歌城头守门的老兵，城破那天，他一个人守着一扇门，守到刀断，守到人亡。
姜子牙低头看他：“你的名字，榜上没有。”
“我知道，我不配。”
“那你为何不走？”
“我在等一个人。”老卒望着西方，“等我王。他应该也在台上——。”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缓缓的看向老卒：“帝辛，不在榜上。”
“不在？”
“他烧了鹿台，也烧了自己的魂。”姜子牙顿了顿，“天帝说商王暴虐，其魂不配入天庭。让他，散在风里。”
老卒愣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说：“那正好。我也不去了。”
“你不去天庭，魂力散尽，就是永世的孤魂。”姜子牙皱眉，“你受得住？”
“受得住。”老卒回头望向城中“王说天要人间的血浇它的根——我就不去给那根添土了。我留下来，看看没有了王的人间，到底还过不过得下去。”
他朝姜子牙拱了拱手，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风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淡，终成一缕青烟，散进荒野。
姜子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卷起封神榜，叹了一声：“人间的气数，从今日起，归天管了。”
这一页，从此翻过。
——封神之后，天庭初立。仙宫新起，神位初定，满天的仙官都在忙——忙着规划，忙着排班，忙着记账，忙着打点关系。天庭新设的衙门一座一座挂起匾额，管雷的、管雨的、管寿的、管喜的，各司其职。只是“人间”这两个字，在仙官的账本上，不过短短一行：气运一项，照旧收取。
众仙高卧九天，垂着眼看人间。人间的战乱，是账本上的“损耗”；人间的饥荒，是账本上的“报损”；人间出了几个英雄，账本上记一笔“可收编”。没有谁往下看一眼——看蝼蚁打架，不如看云。
可这人间的王座之上，已经换了一副坐法。
从前，人间有人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他们以人的身份治天下，以人的身份会鬼神。人皇站在地上，与九天之上的天帝对望，谁也不比谁矮半分。
可帝辛一把火烧光了殷商的楼台之后，人间的王，再不敢称“皇”。
周人进了镐京。天子之号，加在了周王头上——天子，天的儿子。人间的王，从此跪着称呼自己。人皇一脉，绝了。
人间最能打的人，也一个一个地没了。老子的青牛出了函谷关，留下一卷《道德经》，西去无踪；仲尼周游列国十四年，累累若丧家之犬，最后坐在杏坛上，叹一声“礼崩乐坏”；墨子摩顶放踵，门徒散进各国城墙，最后也只是一捧黄土。练气士、剑客、方士——天庭一封神榜，把有本事的收了个干净；没被收的，不是被妖魔吃了，就是老死在山里。人间，再没有一把能斩妖除魔的剑。
从此，神魔妖鬼，重新踏进人间。
起初，它们还躲在荒山野岭——一座破庙里蹲着一只饿鬼，一片深山里盘着一条老蛟，一片沼泽里浮着半截妖躯。后来，它们学会了穿人衣，说人话，混进人的城池。夜里敲门的，是鬼；白天坐堂的，是妖；边关吃人的，是魔。
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平王东迁之后，诸侯坐大，天子之令出不了王畿三百里。七国的王，一个比一个愁——齐楚燕韩赵魏秦，都想一统天下。可仗打得越凶，死的人越多，国库越空，王座越晃。
王座晃了，王的心就慌了。慌了，就伸手去抓神佛。
齐王拜东海，楚王祭沮漳，赵王供白虎，燕王养巫祝，韩王信卜筮，魏王安庙堂——六国的王宫里，神像越立越高，香火越烧越旺。他们以为，求来一位神仙相助，就能压过邻国。他们不知道，那些“神仙”里，十成有九成是妖魔披了神皮；剩下的一成，是天庭里闲得发慌的仙官，私自下界，收了香火，坐地分账。
香火烧起来的那一刻，神魔妖鬼的根，就扎进了七国王室的骨头里。它们吸的不是香火——是国运，是万民的气运。气运抽干了，国就空了壳；空壳的国，就是它们的傀儡。
东周列国，名义上是七雄争霸。实际上，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禽兽，坐在七把椅子上，替天上的主子，放牧人间的羊。
司命神官翻开人间籍册，提笔写道：“人间气运，七成已入神魔妖鬼之腹。人族气数，约余四百年。”
他合上册子，打了个哈欠，把人间籍册往架子上一搁，转身喝茶去了。
人间，不知道这一切。
直到——
那一声婴啼，惊动了满城的灯火——也惊动了九天之上的天庭，惊动了九地之下的妖魔，惊动了那座无名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