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邯郸落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片有鹅掌大，压得屋檐咯吱作响。赵都街巷早早熄了灯火，整个邯郸城像一头伏在雪窝里的巨兽，沉沉地喘着气。只有王宫方向还亮着，亮得诡异——宫里在祭天，祭火映红了半片天，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眨也不眨的眼睛。
秦质子府邸落在城西南角，是这座城里最冷清的一处。三进小院，墙皮剥落，门楣上“秦公子府“四个字被雪埋了半截。院中一株枯槐，枝丫光秃秃地刺向天空，雪落上去又滑下来，发出簌簌的响。
后院产房内，炭火将熄。
异人在廊下踱步，靴底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地响。他是秦国王孙，八年前被送来赵国做人质。八年，整整八年，赵人待他如待一只圈养的牲口——给口饭吃，不许死，也不许活得太舒坦。他在这邯郸城里什么都不是：一个质子，一条贱命，连死都由不得自己选。
可今夜不同。今夜他的姬妾赵姬临盆，那未出世的孩子，是他在这一无所有的城里唯一的指望。
“公子，公子！“产婆掀帘出来，冻得脸发青，“娘子难产……血止不住。老身斗胆请示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异人脚步一僵。
保大还是保小——这话像一把刀子，捅在他心口上。他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都保！屋里的，都给我保！“
话音未落，他眼角瞥见一道黑影——快得像一阵风，从屋檐上掠过，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那株枯槐上。
异人猛地抬头。
枯槐上蹲着一只黑猫，通体乌黑，只有眼睛是碧绿的，在雪夜里亮得渗人。它歪着头看他，像在笑，又像在等什么。异人只觉得后背蹿起一股凉意——那猫的眼神，让他想起赵王宫里那些终日不语的“贵人“，目光后面仿佛还藏着另一双眼睛。
“去！“他拾起一块冻土掷过去。
黑猫轻巧一跳，腾在半空，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转眼便消失在雪幕里。异人揉了揉眼，只当自己眼花。
产房内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嘹亮，尖锐，带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清透，竟把满院的风雪声都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邯郸王宫方向，那彻夜未息的祭天灯火猛然暗了一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祭台上的火苗塌下去半尺，又猛地窜起来，噼啪炸响。
王宫里的神官们齐齐变了脸色。
异人顾不得这些。他冲进产房，看见赵姬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产婆跪在地上，手脚抖个不停，嘴里絮叨：“怪了……怪了……方才那火，那火忽然暗了……“
“孩子可好？“
“好，好得很。只是……“产婆颤声道，“这孩子落地时，老身分明看见他眼里有光。金的一样，一闪就没了。老身接生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异人低头看那婴儿。
孩子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目光沉静得不像初生之物。窗外风雪大作，可孩子眼里没有一丝惊惧，倒像是……看穿了他，也看穿了这座院子的角角落落。
异人鼻子一酸，把孩子抱进怀里：“好，好。我秦人之后，命不该绝。就叫……政。“
政权。权柄。他这辈子没摸过的两个字，都押在这个儿子身上了。
他正哄着孩子，院门忽然被叩响。三长两短，是他这几日与吕不韦约好的暗号。
吕不韦是邯郸城的富商，贩卖珠玉，往来列国，出手阔绰，人缘极好。半年前他忽然对异人青眼相加，开口就是“奇货可居“四个字。异人当时只当这商人讲了疯话——一个落魄质子，算哪门子奇货？
不多时，吕不韦踏雪进门。他披一件玄狐裘，怀里抱着一坛老酒，笑吟吟地拱手：“恭贺公子弄璋之喜。赵姬娘子产子，乃大喜之事，某特来讨杯水酒。“
异人接过酒，眼眶发红：“吕公有心了。“
吕不韦目光越过他，落在襁褓上，笑道：“可否让某看看公子之子？“
异人将孩子略略露给他看。
吕不韦看了那婴儿一眼，笑容忽然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退后半步，拱手道：“公子有后，福泽绵长。某想起城中还有桩生意未了，明日再来叨扰。“言毕竟匆匆告辞，连那坛老酒都忘了拿。
异人望着他消失在雪地里的背影，觉得今夜处处都透着古怪。
吕不韦走出质子府百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一枚暗红色的符印正微微发热，像炭火一样，烫得他眉心跳了跳。
他攥紧拳头，将那符印按灭在袖中，低声道：“颛顼血脉……人皇之血。邯郸城里竟真降下了这个。“
他抬头望向王宫方向，祭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赵王在祭白帝，白帝宫的耳目今夜全盯着这座城。这孩子，活得过满月么？“
他顿了顿，又笑了：“活不过，是我吕不韦没眼力；活得过……才是我毕生最大的一桩奇货。“
雪夜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
没人看见，邯郸城最高的那座观星台上，一个披皂袍的老者拄杖而立，浑身落满雪，纹丝不动。他望着质子府的方向，望着那点灯火，忽然长叹一声：“颛顼之血，竟应在这座受气八年的冷院子里。“
老者抬手掐了个古怪的指诀。指诀一成，他周身落下一层更为沉重的寒气——不对，那不是寒气，是某种厚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得他的肩背弯了一弯。他低声道：“老朽活了近八百年，见过人皇血脉衰落的模样。今日竟又见它在邯郸降生……原来天意二字，真不是空谈。“
他顿了顿，望着王宫方向重新旺起来的祭火，声音又低了几分：“赵王祭的是白帝。今夜，神界有眼睛看着这座城。这孩子睁开眼，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看得没错。
产房内，躺在襁褓里的嬴政正安静地看着房梁。
那房梁上，趴着一条半透明的白蛇虚影，鳞片隐隐泛着月光般的银白，正吐着信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孩子不哭不闹，一双黑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白蛇的影子，竟还伸出小手，朝它抓了抓。
白蛇虚影一僵。
它猛地游下房梁，几乎贴到孩子脸上。孩子咧嘴笑了——三个月大的孩子，对着一条不该存在的虚影，笑得天真无邪。
白蛇虚影如遭雷击，轰然盘成一团，眼里满是惊疑不定。它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从里面看到了某种古老的、让它本能畏惧的东西——颛顼血脉，人皇之骨，天生能照破神魔伪装的“人皇之眼“。
窗外的黑猫再度出现，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的灯火。
枯槐的枝丫，在风雪中轻轻晃动。
满院暗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檐角的影子、墙根的雾气、井台的青苔——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像潮水遇见了礁石。
产房内，赵姬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哄着。异人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方才门口有只黑猫……“他咽下后半句——盯了我子一眼。道破徒增惊惧，不如咽回肚里。
他不知道，那只黑猫，是赵国王宫“贵人“豢养的东西。
而赵国王宫的祭台上，今夜正有一桩大事：白帝宫的神官借着祭火，向赵王传下一道神谕。
神官念神谕的时候，声音在祭火里嗡嗡作响，像千百只蜜蜂同鸣。赵王跪在台下，诚惶诚恐，伏地应诺。
那一夜，邯郸城下着百年不遇的大雪。质子府里，一个叫“政“的孩子出生在秦、赵、神、妖四方势力交织成网的城池中央。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但那夜盘在房梁上的白蛇虚影，那夜蹲在墙头的黑猫，那夜在房门前顿住脚步的吕不韦，那夜观星台上落雪的老者，都记住了——记住这个婴儿的眼睛，像两面照妖的镜子，把满城见不得人的东西，一件一件照了出来。
窗外，雪还在下。院角那株枯槐的枝丫上，不知何时结了冰棱，在灯火里闪闪发亮，像一把把倒悬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