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三岁那年春天，邯郸城外的桃花开了满山。
异人依然是质子，依然住在城西南那座冷清的院子里。赵姬在院中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些葱蒜，聊以度日。三岁的嬴政蹲在门槛上玩泥巴，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陶犬，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他看得不是太阳。
他看见街对面走过一队人马——赵王宫的仪仗，旌旗猎猎，中间簇拥着一顶青盖车。车帘半卷，露出一张涂着厚粉的脸，那是赵王新封的祭祀官，人称“赤纹公“，传其深通鬼神之事，赵王对他言听计从。
嬴政盯着那张脸，歪了歪头。
他看见的东西，和别人看见的不一样。别人看见一位道骨仙风的祭祀高官，他看见——一张被撑得变了形的脸。厚粉下面，那张脸的五官是歪的，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被硬套在一副根本不是人形的骨架上。那骨架，脖颈极长，肩背极窄，走路的姿势一摇一摆，与其言像人，不如言像……一条直立的蛇。
嬴政把泥巴陶犬放下，指着那队伍，脆声道：“阿母，你看那个官，他的脸是借来的。“
赵姬正在洗衣，手一抖，瓢里的水泼了一地。
“胡言乱语什么！“她快步过来，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压低声音，“那是赤纹公，王宫里的贵人，休得乱言！“
嬴政被捂着嘴，眼睛却还直直望着那队伍。赤纹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车中那张歪脸忽然转过来，隔着长街，隔着人群，朝质子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姬的脸色唰地白了。她抱起儿子，转身进屋，把门闩死，胸口剧烈起伏。
“政儿，“她蹲下来，抓住儿子的肩膀，声音发抖，“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嬴政眨了眨眼：“那位官的面皮是借来的。底下的脸，是蛇的脸。他还对我笑，笑得不像人。“
赵姬只觉得一阵寒气从脚底蹿到头顶。她张了张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这一夜，赵姬做了个噩梦。她梦见一条白蛇盘在房梁上，吐着信子，慢慢游下来，游到摇篮边。她惊醒时，天还没亮。她点灯去看儿子——嬴政睡得正沉，小脸上还带着笑。房梁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吹灭灯。黑暗中，她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指甲刮过门板的声响。
“谁？“她低声喝道。
无人应声。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第二日，质子府门口多了一只死猫。乌黑的毛，碧绿的眼，僵卧在门槛前，身上没有伤口，却已经凉透了。异人见了，皱了皱眉，让仆人把它扔到城外去。
嬴政蹲在门槛边，看着那只猫被仆役提走，忽然认真道：“它昨夜来过，想进我的屋子。后来它不敢了。“
异人只当小儿呓语，笑了笑，摸摸儿子的头，没往心里去。
可这一日午后，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赤纹公的马车。青盖车停在质子府门前，赤纹公亲自下车，笑吟吟地拱手：“久闻秦公子府上添了新丁，本官特来探望。听闻小公子聪慧过人，想见一见。“
异人受宠若惊，忙将人请进堂中，又命人去唤嬴政。
嬴政被母亲牵着走进堂来。
他看见堂中坐着的“赤纹公“——厚粉之下，那张歪脸正冲他笑。孩子站住了，忽然松开了母亲的手，直直走到赤纹公面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端详他。
满堂寂静。赤纹公的笑容僵在脸上。
嬴政忽然伸手，指了指他的眉心，脆声道：“你这里，有一道疤。皮盖住了，底下的疤还在。你怕这道疤给人看见，所以总是笑。“
堂中落针可闻。
赤纹公的瞳孔骤然一缩。那一瞬，他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人的抽法，是皮底下的什么东西在挣扎，把脸皮顶得鼓起又落下，像沸水里的气泡。
异人惊得霍然起身。赵姬一把将儿子拽回怀里，脸色惨白。
赤纹公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久到堂外的春阳都斜了。忽然，他笑了——那笑容挂在歪脸上，难以名状的渗人：“秦公子养了个好儿子。本官告辞。“他起身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远去。
异人在堂中站了半晌，回头看着儿子，又看看妻子，半晌才道：“方才……赤纹公的脸，是不是……“他自己也道不清自己看见了什么，只觉得那笑容邪门得很，心里发毛。
赵姬搂紧儿子，声音极低：“这孩子，能见不干净的东西。“
当夜，质子府外那株枯槐上，又蹲了一只黑猫。和昨日死在门槛上那只，一模一样。
黑猫盯着堂中还亮着的灯火，碧绿的眼睛里透着阴冷。忽然，它弓起背，像要扑下去，却猛地僵住了——它看见那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孩子的影子，那影子正在看着它。
黑猫呜咽一声，翻身跳下槐树，消失在夜色里。
此后数日，质子府门前再没有出现过黑猫。
但赵国王宫里，赤纹公跪在一座阴森的神龛前，声音又低又急，像在向什么人忏悔——“小的奉命查验，那秦质子府中的幼子，确能窥见本相。他……他看见了小的脸上的封疤。主公，此人留不得……“
神龛深处，传来一阵沙沙作响的声音，像蛇信在暗处吞吐。
赤纹公伏下身躯，脸皮在厚粉之下鼓起又落下：“是。小的明白了。“
他抬起头来时，那张歪脸上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温和几分。
而在城外那座最高的观星台上，皂袍老者负手而立，望着夜空里一颗忽明忽暗的星，轻声道：“人皇之眼，三岁开窍。这孩子看见的越多，就离刀口越近。“他掐指一算，眉头微蹙，“赤纹——蛇窟的门人。今夜，他们要动手了。“
老者缓缓转身，望了一眼城西南那片灯火，叹道：“老朽活到这把年纪，竟要为了一个三岁的娃娃，跑一趟邯郸城了。“
春夜的桃花，落了满城。
第二日清晨，质子府的门前，一夜之间多出一枝桃花，插在门环上，花瓣沾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折下。异人见了，只当是谁家小儿顽皮，随手取下，扔进了墙角。
他没想到，那枝桃花入墙角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金光从花蕊里逸散，无声无息地笼住了整座府邸。
当夜，三更。
一道黑影从王宫方向掠出，穿过长街，越过瓦檐，像一片无声的乌云，落在质子府院中。黑影在院中站定，月光下缓缓抬起头——厚粉，歪脸，赤纹公。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指尖长出半寸长的黑甲，在窗纸上轻轻一划，纸裂开一道口子。他凑上去，正要往里看，忽然——府邸的每一寸空气里，猛地绽开一层极淡的桃花香气。
赤纹公浑身一僵。
那香气钻进他的七窍，像无形的针刺，烫得他皮下的东西剧烈蠕动。他闷哼一声，跌退两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黑色指甲状如焦炭，正在一寸寸剥落。
“桃花符……“他嘶声道，“有人在这宅子上布了镇妖符！“
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却不敢再上前，转身掠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窗内，三岁的嬴政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含糊道：“那只猫又来了。可它进不来了。“
赵姬守在一旁，一夜未眠，手中的针线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