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四岁这年春,邯郸城里的桃花落尽了,街市却热闹起来。
赵姬难得带儿子出门,去买一匹青布,给异人裁一件新衫。嬴政站在巷口,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却早飞到街上去了。
春日的邯郸街市,在寻常人眼里,不过是人声鼎沸、五行八作。可在那双四岁的眼睛里,这座城是另一副模样。
卖炭翁挑着两筐黑炭从面前走过,汗珠子顺着额角滚下来。嬴政盯着他,忽然缩了缩脖子——那老汉的背上,压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像一只人一样大的黑熊,正趴在他肩头打盹。老汉自己浑然不觉,吆喝得中气十足。
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里插满糖人,被一群孩子围着。嬴政看他一眼,又看一眼——货郎的影子落在地上,比人长出半截,尾尖微微卷起,像一条藏起来的尾巴。
布庄掌柜是个白胖的妇人,笑得一团和气,给赵姬扯布时手快得让人眼花。嬴政却盯着她袖口——那袖口里,隐约露出一截灰白的、鳞片似的东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些他都道不明,只觉得满街的“人”里,有一半,是披着人皮站着的别的什么。
赵姬挑布挑得仔细,一回头,儿子不见了。
“政儿!”她手里的布一下子攥紧了,嗓子都变了调,拨开人群四下寻找。那孩子个头矮,一钻进人堆里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哪里还寻得见。
此刻的嬴政,早顺着一条窄巷,一路走到了城隍庙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只觉得庙门口有一样东西,叫他心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庙里喊他的名字。
城隍庙坐落在邯郸城东,香火不算旺,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浑身灰扑扑的,眼睛却漆得发亮。嬴政站在台阶下,仰头看那两尊石狮,看了很久。
“你们昨晚,看见那只猫了么。”他对着左边的石狮轻声道。
石狮当然不会应声。
可嬴政的目光,却越过石狮,直直投向庙门里头。
庙里光线昏暗,正殿供着一尊城隍神像,金漆剥落,面目模糊。香案上插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赵国人敬鬼神,供奉得虔诚,这庙里一年到头香火不断。
嬴政站在门槛外,望着那尊神像,忽然一动不动。
殿里的昏暗里,那尊神像仿佛也在望着他。
过了许久,嬴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奶声奶气地念道:“你昨晚没吃饱。”
庙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那尊城隍像,金漆剥落的脸上,两粒泥塑的眼珠,竟微微转动了一下,定在他身上。
嬴政后退一步,却不害怕,反而歪着头,认认真真道:“你饿了。可你吃猫,还吓唬人。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殿中忽然阴风骤起,香案上的烛火猛地蹿高三尺,又齐齐矮下去,矮得像要熄灭。庙祝从侧殿冲出来,一把将嬴政薅到身后,浑身抖如筛糠,朝那神像连连作揖:“大神息怒!大神息怒!稚子无状,冲撞了神威……”
说着,他回身,压低声音,狠瞪了嬴政一眼:“哪家的野孩子!胡言乱语,惊扰了城隍爷,小心你的小命!”
嬴政被他扯着胳膊,挣了两下,没挣开。他抬眼,又看了那神像一眼。
那一瞬,庙门外的天色,竟齐齐暗了一暗。像有一片无形的云,从城隍庙上空,悄悄拢了过来。街上行人抬头看了看天,嘀咕着要下雨,各自脚下加紧。没人看见,城隍庙正殿里,那尊神像的嘴角,缓缓咧开一道缝——那缝里,没有牙。
“政儿!”
赵姬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哭腔。她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将儿子从庙祝手里夺进怀中,搂得紧紧的,浑身发抖:“你跑到哪里去了!叫为娘好找!”
她抬头,向庙祝赔着不是,又要拉着孩子赶紧走。
嬴政却不肯走。他趴在母亲肩头,回头死死盯着那尊神像,童声清亮,一字一句:“它没有吃饱。它今晚,还会出来。”
赵姬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拖抱着儿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城隍庙。
走出那条窄巷时,天已经放晴了——方才那一片阴沉,像从未存在过。
街角,一个披皂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望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他手里拈着一枚乌木牌,牌上刻着看不懂的纹路,温润如骨。
老者快步赶上,在巷尾拦住了赵姬:“这位娘子留步。”
赵姬警惕地搂紧儿子,后退一步。
老者拱手,和气一笑:“老朽观令郎印堂有异,怕他今夜惊梦。这枚木符,且给令郎贴身戴上,可安一夜好眠。”
赵姬踌躇着不肯接。城中多混市,谁知道这来历不明的老头是何居心。
嬴政却忽然伸手,把那木符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仰头道:“老人家,这符上刻的,是一条蛇,绕着一座山。”
老者瞳孔微缩,随即又笑了:“小公子好眼力。便是蛇中山,山中蛇——这符保人平安。”
他直起身,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城隍庙的方向,轻声道:“这双眼睛,是天给的。天给了,是福,也是祸。戴好这符,莫教城里的东西,一眼认出你来。”
说罢,老者转身就走,几步之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竟像不曾来过。
赵姬抱着儿子,站在巷尾,发了半晌的愣。她低头看了看儿子手心里那枚温润的木符,心里七上八下,终究没敢扔。
是夜,邯郸城东,城隍庙方向,传来一声说不清是风还是兽的呜咽。第二日一早,庙门口的庙祝发现,门前那两尊石狮,其中一尊的右眼,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缝,像被什么从里头,生生顶开过。
回府时天色已暮。异人放下手里的书简,把儿子唤到案前,铺开一块素帛,提笔写下一个字——“秦”。
“政儿,认得么?”
嬴政摇了摇头。
异人便一笔一划地讲:“这是‘秦’,是我们的家。关中平野,渭水长流,出了函谷关,是八百里秦川。你曾祖父昭襄王,就在那里称王。政儿,你虽然生在邯郸,可你要记住,你的根,在秦国。”
嬴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字的笔画间,他忽然瞥见一条盘着的、细细的蛇影——只一瞬,又没了。他眨了眨眼,没有吭声,只是把那个“秦”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而质子府里,四岁的嬴政枕着那枚木符,睡得极沉。梦里,他又看见那条盘在房梁上的白蛇虚影。这一次,白蛇没有吐信子,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
“人皇之眼,已开。”
声音苍老,像山,像岁月,像一座沉睡了千百年的古碑。
嬴政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道:“你是谁。”
白蛇虚影没有应声,只缓缓化开,散成一缕银白的雾气。雾气里,隐约立着一个披皂袍的人影,声音温和:
“等你长大了,自会知晓。”
天亮时,嬴政醒来,枕边那枚木符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有什么东西,趁夜替他挡过了一下。
他摸了摸那道裂纹,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他想起昨夜梦里那句话,喃喃道:“人皇之眼……那是什么眼?”
窗外,春日的邯郸城,又热闹起来了。卖炭翁还是背着那团毛茸茸的熊影,货郎的尾巴还是藏在影子里。满街的“人”们,照旧忙着各自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