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六岁这年仲春,赵王宫设春宴,遍请朝中公卿与各国宾客。一向无人问津的秦质子府,竟也收到了一封请柬——烫金的封皮,落款是王宫司礼。
请柬是吕不韦送来的。他亲自登门,笑吟吟地把那封薄薄的柬子搁在案上:“公子,赵王春宴,点名邀您携子赴席。这是天大的脸面。”
异人搓着手,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惴惴:“吕公,我这质子身份……入宫赴宴,怕惹人话柄。”
吕不韦不以为意地一挥手:“公子只管去。越是缩在府里,越被人看轻。带着小公子同去,让邯郸城瞧瞧,秦人之后,不是孬种。”
赵姬在一旁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正在院中追蝴蝶的儿子,半晌,轻声道:“政儿还小,王宫那种地方……”
吕不韦目光一闪,笑道:“夫人多虑了。王宫春宴,百官列席,有何可怕?”
他道这话时,右手拢在袖中——那枚暗红的符印,正隐隐发烫。
当夜,赵姬替嬴政铺床,忽然蹲下来,握住儿子的手,认认真真道:“政儿,明日入宫,为娘只叮嘱你一句——宫里的贵人,莫要直视,莫要指点,莫要开口谈论。”
嬴政眨了眨眼:“为何?”
赵姬张了张嘴,道不出那个缘由,只把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你就当……宫里的贵人,眼睛都比旁人的尖。娘怕你吃了亏。”
嬴政想了想,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不直视,不指点,不谈论。”
赵姬这才稍稍放心,却依然一夜没睡踏实。
次日,天朗气清。异人换了身压箱底的青衫,牵着六岁的嬴政,踏进了赵王宫的正门。
宫门高大,门楣上悬着铜兽,兽眼在日光下一明一暗。守门的甲士执戟而立,目不斜视。嬴政随父亲跨过门槛,忽然脚步一顿,看了那守门甲士一眼——那甲士的影子落在地上,比人长出半截,尾端微微上翘,像一根藏不住的尾巴。
他没作声,垂下眼,跟着父亲往前走。
穿过三道宫门,是宴客的前殿。廊下宫娥穿梭,捧盘奉酒,裙裾窸窣。嬴政跟在父亲身后,目不斜视,余光却扫见脚下——一名宫娥绣鞋走动时,鞋尖里若隐若现地探出半寸灰白的爪甲,又飞快缩回鞋底。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把娘亲的叮嘱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前殿里已经坐了半殿的人。赵王居上座,面南而坐,笑容和煦;两侧公卿列席,觥筹交错;再往下,是各国来客的席位。异人被安排在末席,倒也不失礼数,有人冲他遥遥举杯,他便欠身回礼。
席间觥筹交错。嬴政垂着眼,余光却扫见上首几位公卿吃肉的模样——那动作,不像人用箸夹肉,倒像一头伏低了的兽,凑着盘沿啃。有一瞬,其中一位公卿的影子,在烛火里忽然多出一条尾巴,又飞快收进衣摆里。
嬴政默默移开目光。满殿人都在吃喝谈笑,只有他面前那几碟珍馐,一口未动——他看见那盘炙鹿肉上,蹲着一团灰蒙蒙的小影,正朝他龇牙。
异人见他不动箸,低声道:“政儿,怎么不吃?”
嬴政道:“爹,孩儿不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鹿肉上,蹲着个东西。”
异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只当儿子孩子气,也没再劝。
嬴政坐在父亲身侧,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看见赵王了。
满殿烛火通明,赵王那张脸在灯下显出富态的红润,笑意盈盈,看谁都像在看自家子侄。可嬴政的目光落到赵王颈上,就再移不开了——赵王的颈项上,盘着一条半透明的蛇影,鳞甲泛着油腻的光,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蛇头搁在赵王肩上,竖瞳半眯,像一条缠在猎物身上的活锁链。
赵王浑然不觉,照旧举杯劝酒。
嬴政垂下眼帘,握在膝上的小手,悄悄攥紧了。
宴过三巡,乐声渐起。赵王忽然抬眼,目光越过满殿人头,落在末席那对秦人父子身上,笑着扬了扬杯:“秦公子,久不相见。今日携子而来,甚好,甚好。”
异人连忙起身,拱手谢恩,又推了推身边的孩子:“政儿,还不拜谢大王。”
嬴政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他低着头,没敢看赵王的脸。
赵王却像是来了兴致,笑道:“抬起头来,让寡人瞧瞧。秦人的孩子,生得如何模样。”
嬴政抬起头。
他与赵王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
那一瞬,嬴政看见的,和满殿人看见的不一样。别人看见一位和蔼的王,他看见——赵王脸上那层皮,忽然薄了一薄,皮底下的东西,隔着那层皮,朝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人的笑。是一个盘在颈上的蛇影,隔着人皮,冲他吐了吐信子。
嬴政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死死攥着衣角,没有后退,没有出声,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看着。
满殿忽然静了一瞬。
赵王脸上的笑意,不知为何,浅了几分。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位始终静坐不动的“贵人”忽然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殿的烛光,像两根无形的针,直直扎在嬴政身上。
嬴政只觉胸口一凉,随即衣领下那枚老者的木符,轻轻烫了一下——像有一只手,替他挡下了那两根针。
那“贵人”的目光被挡了回去,微微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
赵王也收回了视线,重新举杯,宴席上的欢笑又回来了。
异人额角渗出冷汗,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赵王看够了。他回到席上坐定,低声对儿子道:“政儿,方才可曾失礼?”
嬴政摇头:“没有。孩儿很守礼。”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满殿的烛火在他眼里,都暗了一暗。
宴罢回府,已是掌灯时分。赵姬守在门口,一见父子俩的身影,疾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儿子:“政儿,可好?可曾受了委屈?”
嬴政摇头:“娘放心,孩儿很好。”
赵姬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政儿……娘想知晓,你今日,可曾看见什么?”
嬴政沉默了片刻,道:“娘,陛下的颈上,盘着一条蛇。”
赵姬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条蛇看不见,却缠得紧紧的。”嬴政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位贵人,用眼睛扎了我一下,被我的符挡了回去。”
赵姬的脸色唰地白了。她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指尖发颤,喉头滚了几滚,终究一个字也没敢多言。
夜里,嬴政躺在榻上,把那枚木符贴在胸口。符上的裂纹,比昨日又深了一点。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道:“娘让我莫要直视贵人。可我看见了,就忘不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条蛇,缠得那么紧。陛下……他知道么?”
窗外的月光,静悄悄地落着。
城西观星台上,皂袍老者拈着胡须,望着王宫方向的灯火,低声道:“那孩子,入宫一趟,便窥见了赵王颈上的蛇影。白帝的耳目,怕是很快就要寻上门来了。”
他顿了顿,又叹道:“六岁。才六岁,就藏不住了。”
回府路上,异人走得很快,步子有些乱。他回头望了一眼王宫的方向,又看了看牵在手里的儿子,忽然轻声道:“政儿,那殿里的贵人,日后离远些。”
嬴政仰头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应声,只把父亲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月光底下,邯郸城沉沉睡去。没有人知道,这一夜,王宫偏殿深处,有一盏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