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签这里。”
姜令仪睁开眼时,笔尖已经碰到纸面。
黑色签字笔。银色笔夹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她盯着那道划痕,手指僵住。
这支笔她认识。
七年后,离婚律师把一摞复印件推到她面前,其中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最后一页,就是用这支笔签的。因为笔尖漏墨,“姜”字最后一捺拖出一道很丑的黑痕。
她当时还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
原来一个人把自己从一家公司里交出去,落笔只需要三秒。
“怎么了?”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眼底有连续熬夜留下的青色,下巴冒着一点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桌边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他却还保持着二十六岁时那个坏习惯——忙起来忘记喝,想起来时一口灌完。
姜令仪呼吸突然乱了一拍。
陆承舟。
不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陆承舟,不是上市庆功宴上被无数人围着敬酒的陆承舟,也不是后来隔着一张长桌对她说“离婚条件你可以再考虑”的陆承舟。
是二十六岁的陆承舟。
年轻、疲惫,甚至因为缺钱而显得有一点狼狈。
玻璃门外,陈竞正压着火跟供应商打电话:“周五,最迟周五!你现在把模具停了,我们前面三个月全白干。”
墙上贴着Lumi第一版结构图,下面是一张A4纸——
【今年目标:活过十二个月。】
三个签名挤在一起。
陆承舟写得最大,陈竞在旁边画了个鬼脸,她的名字落在最下面。
姜令仪指尖一点点变凉。
她猛地抓起手机。
2019年4月17日。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栖光还只有二十几个人,回到Lumi还没量产,回到所有人都叫她“姜总”的时候。
也回到了——
她第一次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的这一天。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陆承舟站起来,伸手碰她额头,“昨晚又没睡好?”
他的掌心是热的。
姜令仪几乎本能地偏开脸。
陆承舟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没事。”
她嗓子有点哑。
“真没事?”
“嗯。”
陆承舟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只把协议往她这边推了推。
“启元下午还要开会,法务等着送工商变更。你先签,我们晚上早点回去。”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姜令仪低下头。
《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姜令仪。
受让方:陆承舟。
转让比例:栖光智能科技有限公司10%股权。
她现在持有35%。
签完以后,只剩25%。
上一世她问过:“一定要从我这里转吗?”
陆承舟当时笑了一下,把刚买回来的热牛奶塞进她手里。
“我们是夫妻。”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她信了。
那时她二十四岁,熬三个通宵做产品都不怕,却觉得在婚姻里谈股权很伤感情。
于是她签了。
后来是期权池,是表决权委托,是子公司,是半年退出经营,是一轮又一轮融资。
每一次,都有一个听起来很正确的理由。
每一次,她都只退一点。
直到上市那天。
交易所的大屏幕滚过栖光七年发展史。
【创始人:陆承舟。】
台下有人小声问:“陆总太太是哪位?”
另一个人指向第七排。
“好像那个就是。”
她胸前挂着一张“家属嘉宾”的牌。
没人知道第一代Lumi的四十三版方案是谁改的。
也没人知道那家公司最早有35%属于她。
再后来,离婚律师翻完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姜女士,您目前直接和间接享有的权益,大约只剩0.8%。”
0.8%。
她曾经以为最痛的是这个数字。
后来才明白,不是。
最痛的是当律师问“您当初为什么签”时,她竟然找不到一个能说服今天自己的答案。
因为他是我丈夫?
因为我信他?
因为大家都说这样最方便?
姜令仪看着空白的签名栏,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陆承舟皱眉:“笑什么?”
“没什么。”
她拿起笔。
陆承舟明显松了口气,靠回椅背:“等钱进来,我请全公司吃顿好的。陈竞昨天还说再吃盒饭他就要起义——”
“咔哒。”
笔盖扣上。
陆承舟的话停住。
姜令仪没有签。
她把笔横着放在协议上,像替过去那个自己划了一道界线。
她忽然注意到协议右上角还压着一张便利贴,是陆承舟的字:
【签完记得吃饭。冰箱里有昨晚的粥。】
姜令仪盯了两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上一世她保存过很多昂贵的东西,珠宝、房产证、上市纪念章,却早就不记得这张便利贴后来去了哪里。
人和人的关系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烂掉。正因为曾经真好过,后来每一步才更难承认已经变了。
她伸手把便利贴从协议上揭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协议可以不签。
过去也不需要假装从未发生。
“陆承舟。”
“嗯?”
“这十个点,我不转。”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姜令仪抬眼看他。
这一眼里有七年,可他看不懂。
“我说,”她一字一句,“这份协议,我不签。”
玻璃门外,陈竞还在跟供应商吵。
姜令仪忽然想起上一世签完字后的那个晚上。陆承舟骑着那辆旧电动车载她回家,风很大,他在红灯前回头喊:“等公司赚钱,先给你换辆车!”她趴在他背上笑,说自己不要车,要一间真正的产品实验室。
后来车换了很多辆,实验室也有了整整一层。只是那一层门口的铭牌上,写的是“陆承舟创新中心”。
记忆像一根细针,扎得不重,却一直疼。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骑旧电动车、连咖啡都舍不得扔的男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正要对抗的也许不是他。
是那条她已经走过一次、看起来处处合理的路。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
陆承舟盯了她足足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推远了一点。
“行。”
他没有发火。
只问了一句——
“那你告诉我,公司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