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告诉我，公司怎么办？”
陆承舟这句话问得很平静。
姜令仪反而被问住了一秒。
上一世她在很多个夜里设想过重来一次。
她想过自己会把协议撕了，会把那些后来让她失去股权的人一个个赶出去，甚至想过在上市敲钟前站到陆承舟面前，把那张0.8%的持股证明甩在他脸上。
可她从来没认真想过——
如果今天不签，那一千万怎么办？
Lumi的模具款怎么办？
二十几个员工下个月的工资怎么办？
重生给了她一个“不”的机会，却没顺手附赠第二套融资方案。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姜令仪把协议重新翻开，“为什么一定是我转？”
“启元要求创始人控制权集中。”
陆承舟把电脑转过来。
邮件就在屏幕上。
【建议CEO持股比例提升至50%以上，以确保下一轮融资后的稳定控制……】
没有伪造。
没有阴谋。
甚至连标点都和她记忆里一样。
姜令仪心口那股火反而往下沉了沉。
最难防的从来不是明显的坑。
是那些“大家都这么做”的东西。
“他们要求你超过50%，还是要求我给你10%？”
陆承舟眉心微动。
“有区别？”
“当然。”
“公司现在没时间玩文字游戏。”
“我也没玩。”姜令仪抬眼，“他们提出目标，你选了从我这里拿十个点。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简单的方案。”
“对谁最简单？”
陆承舟顿住。
门外有人经过，两个人同时没说话。
几秒后，他压低声音：“令仪，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突然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最简单的方案，不应该永远是我让。”
陆承舟看着她。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姜令仪也没想到。
上一世她太擅长给自己找理由。
他负责融资，辛苦；陈竞负责技术，脾气大；投资人有要求，公司要活；那就她方便一点，她退一步。
她总觉得真正厉害的人不需要争那一点。
直到最后才知道，那“一点”会累积成人生。
陆承舟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我四十五，你三十五，陈竞二十。你转十个点以后，我五十五，你二十五，家庭整体还是八十。”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下来。
“我们是夫妻。你真的觉得你二十五和我五十五，有本质区别？”
姜令仪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把协议转过去。
“那你转给我。”
“什么？”
“十个点。”
她拿笔在空白纸上写：
陆承舟35%。姜令仪45%。陈竞20%。
然后把纸推给他。
“你三十五，我四十五。家庭整体还是八十。”
她甚至冲他笑了一下。
“按你的说法，一样，对吧？”
陆承舟不说话了。
这一次，沉默比争吵更有意思。
姜令仪盯着他，很想知道二十六岁的陆承舟会怎么回答。
他没有恼羞成怒。
只是靠进椅背，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
“不是一个概念。”
姜令仪笑意更深：“哪里不一样？”
“我是CEO。”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原来有区别。”
陆承舟被她噎得闭了闭眼。
“姜令仪。”
“在。”
“你今天是专门来跟我抬杠的？”
“不是。”她敛了笑，“我是来当股东的。”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陆承舟以前很喜欢她这股劲。
大学做比赛时，她为了一个交互逻辑能跟评委争二十分钟；刚创业那会儿，供应商说女性团队不懂硬件，她当场搬把椅子坐车间，从早盯到夜里。
后来结婚以后，她却很少把这种锋利对着他。
或者说，她主动把“夫妻”和“对手”划开了。
她以为这是爱。
“控制权不只有一种做法。”姜令仪说，“表决权安排、一致行动、章程机制，都可以谈。你要的是公司不失控，不是我必须少十个点。”
陆承舟目光一顿。
“你什么时候学这些的？”
“昨晚。”
“昨晚？”
“失眠，随便看了看。”
“随便看能看出一致行动？”
姜令仪面不改色：“我学习能力强。”
陆承舟盯着她两秒，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不谦虚。”
“以前太谦虚了。”
这句话说出口，姜令仪自己先怔了一下。
陆承舟没听懂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起身去接了杯水，回来时把那份转股协议收进文件夹。
“行。”
“什么行？”
“你不签，就先不签。”
姜令仪眼神微微一动。
“这么好说话？”
陆承舟挑眉：“不然呢？把你手按上去签？”
她没接话。
七年后的陆承舟不会按她的手。
他只会让法务、财务、投资人、董事会一起告诉她：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有些控制从来不需要暴力。
陆承舟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但姜总。”
他第一次故意咬重这两个字。
“协议可以不签，账不会因为你有脾气就自己长出钱。”
“下午两点，现金流会。”
“你既然要当股东，”他看她，“就一起想办法。”
门关上。
隔着玻璃，她看见陆承舟走到陈竞身边，接过对方电话，低声和供应商重新谈付款。说到一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姜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复仇成功的快意。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他现在就坏，她反而容易。
可他现在仍然是那个会替陈竞接烂摊子、会记得她胃不好、会为了公司连续两个月睡四小时的人。她知道七年后的结局，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今天的他。
她只能先做一件最笨、也最清楚的事：不替未来原谅任何人，也不替未来给今天的人定罪。
姜令仪坐了很久。
桌上那张纸还写着45%、35%、20%。
她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陆承舟。
是害怕另一个可能。
如果上一世她第一次不退，事情真的会不同吗？
手机震了一下。
财务负责人周岚发来会议材料。
文件名很朴素：
【未来90天现金流预测】
姜令仪点开。
第一页最下面，一个数字被标成了红色。
63。
六十三天。
她刚保住了10%的股权。
现在，她得先保住这家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