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四个人。
周岚把现金流表投到幕布上时，陈竞先骂了句脏话。
“这么少？”
“已经把能拖的都拖了。”周岚面无表情，“账上可动用现金四百三十七万。月底工资一百零八万，模具尾款一百六十，首批物料预付款一百二十，办公室、云服务、渠道保证金……”
陈竞抬手：“停。别念了，听得我心梗。”
“你现在心梗还得报销，又多一笔。”
陈竞：“……”
姜令仪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岚还是原来那个周岚。
二十三岁，刚进公司半年，头发永远扎得很紧，算账时谁的面子都不给。
上一世她后来做到了财务总监，再后来却在栖光上市前三年辞职。
姜令仪那时正在照顾母亲，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最坏情况。”周岚把最后一页切出来，“六十三天。”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姜令仪问。
“六十三天以后，如果没有新融资、没有大额回款，也没有供应商愿意继续给账期——”
周岚抬眼。
“账户见底。”
陈竞靠在椅背上：“启元那一千万呢？”
没人说话。
他转头看姜令仪，又看看陆承舟，终于意识到什么。
“你没签？”
姜令仪：“没签。”
陈竞一下坐直：“为什么？”
“那是我的股权。”
“我知道是你的股权，我问为什么现在不签？”他抓了把头发，“令仪，公司不是过两年再缺钱，是现在缺。模具厂今天上午刚说，再不到账就停线。”
“所以呢？”
“所以先活下来啊！”
他声音高了，又很快压下去，“公司死了，你百分之三十五和百分之三点五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扎得极准。
姜令仪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上一世的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先活下来。
先把这一关过了。
以后再说。
人最容易把“以后再说”的东西，拖成永远不说。
“陈竞。”陆承舟开口，“别冲她。”
“我不是冲她，我冲钱。”陈竞把笔往桌上一扔，“我现在看谁都像一千万。”
周岚低头：“那你看我值多少？”
“你一百零八万工资里的一份。”
周岚冷笑：“滚。”
紧绷的空气松了一瞬。
陆承舟把手里的表翻过去。
“启元今天中午给我电话了。”
姜令仪看他。
“他们不接受现方案。”
“撤了？”
“还没有。但如果我们明天下午之前不给答复，Term Sheet作废。”
陆承舟说完，看着她。
没有指责。
可越是这样，姜令仪越清楚自己必须拿出答案。
“还有别的机构吗？”她问。
“聊过七家。”
“结果？”
“两个嫌硬件重，三个觉得女性消费科技是伪需求，一个嫌估值高，一个连会都没排上。”
“最后那个谁？”
陆承舟一怔：“你问这个干什么？”
“名字。”
他翻了翻邮件：“砺石资本。”
姜令仪指尖停住。
果然。
砺石。
裴砚川。
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从七年后的记忆里被拔出来。
上一世两年后，砺石曾经主动找过栖光。
那时候栖光已经过了最难的阶段，Lumi第二代卖爆，估值接近十亿。裴砚川给的条件很好，陆承舟却最终选了另一家机构。
再后来，裴砚川投了陈竞离开栖光后创办的公司。
那家公司几年后成了栖光最大的竞争对手。
如果一个人两年后愿意投这个赛道——
那么现在呢？
姜令仪心跳快了一点。
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重生带来的优势。
不是彩票号码，也不是股价。
是她知道谁会在未来认真看懂他们。
“我去找砺石。”她说。
陆承舟皱眉：“已经拒过一次。”
“谁拒谁？”
“我们投BP，没下文。”
“那就再投。”
陈竞抬头：“人家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姜令仪看着幕布上那个鲜红的63。
“因为我们也可以改变。”
陆承舟盯着她。
“你有把握？”
姜令仪差点说有。
上一世她会。
她知道裴砚川后来喜欢什么赛道，知道Lumi最终哪一版产品跑出来，知道哪种用户画像最值钱。
她甚至知道两年后的融资会上，裴砚川问过陆承舟哪三个问题。
答案像提前放在她手里。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第一章桌上那份协议。
上一世的“答案”，也曾经看起来正确。
于是她改口。
“没有。”
陈竞：“……”
周岚：“……”
陆承舟眉梢一跳：“那你说得跟明天打款一样。”
姜令仪把现金流表收进文件夹。
“没把握就不能做？”
“能。”陆承舟说，“但你至少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见到人。”
姜令仪顿了一下。
这是个问题。
她只记得两年后的裴砚川。
现在的裴砚川在哪里、什么职位、为什么会见一个没预约的创业者，她一概不知道。
重生不是搜索引擎。
陈竞看她脸色，突然笑了。
“姜总，你不会只知道人家名字吧？”
姜令仪：“……”
陆承舟也笑了。
她冷冷看过去：“很好笑？”
“有一点。”
“那你等着。”
“等什么？”
姜令仪起身，拿走自己的电脑。
“等我把这一千万找回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还有。”
“什么？”陆承舟问。
“以后别用‘你不签公司就死’这种眼神看我。”
陆承舟一脸莫名：“我什么时候这么看你了？”
“刚才。”
“我只是困。”
姜令仪：“……”
陈竞笑得趴桌上。
她摔门出去。
走廊里，她自己的嘴角却也动了一下。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天，第一次真的像二十四岁。
会逞强。
会不服输。
也会在吹完牛以后站在电梯里疯狂搜索——
【砺石资本 裴砚川】。
结果只有三条公开信息。
其中一条，是两天后的创业者晚餐会。
姜令仪盯着报名页面。
名额已满。
她抿了抿唇。
然后点开主办方电话。
电梯门打开，她没有立刻进去。
陆承舟从会议室追出来，手里扔给她一把车钥匙。
“去哪？”
“找钱。”
“开我的车。”
“你下午不用？”
“我去找启元再拖一天。”
姜令仪握住钥匙。
两个人谁都没说“谢谢”。创业最穷的时候，他们一直这样，一个人往东，一个人往西，晚上回来把各自抢到的东西摊在桌上。
她曾经以为那就是永远。
电梯门再次要合上，陆承舟伸手挡了一下。
“姜令仪。”
“嗯？”
“别为了跟我赌气乱答应条件。”
她看着他，突然挑了挑眉。
“陆总放心。”
“我现在最不想吃的，就是亏。”
六十三天。
她没有时间等未来自己送上门。
那就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