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会在城西一家创意园区的旧厂房里。
红砖墙,裸露的水泥梁,入口处没有任何公司标识,只摆了一块白色立牌:消费科技创业者晚餐会。
姜令仪到的时候,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她特意没穿平时见投资人的西装,只穿了一件米白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上一世她后来参加过很多这种会。
越是小范围,越没人愿意听一段完整的“融资演讲”。大家交换的是判断,不是PPT。
她站在签到台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知道两年后的裴砚川,却并不真正认识现在的裴砚川。
“姜总?”
周亦辰从里面出来,笑着同她握手,“真是好久不见。我都差点忘了微信里还有你。”
“所以今天来补课。”
“你要找裴砚川?”
“嗯。”
周亦辰压低声音:“先打个预防针,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
“连续两个项目投委会被否。砺石那几个老合伙人觉得消费硬件利润薄、库存重,他偏偏最近就盯这块。”
姜令仪眼睛亮了一下。
果然。
她没记错。
“那不是正好吗?”
周亦辰古怪地看她:“你这乐观得有点过分。”
晚餐会开始以后,姜令仪很快认出了裴砚川。
不是因为上一世见过很多次。
而是这个人和周围格格不入。
别人都在交换名片,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一杯苏打水,听一个做智能音箱的创业者讲渠道模型。
黑衬衫,袖口扣得整齐,神情算不上冷,只是很少给无意义的反应。
等那位创业者讲完,他问:“退货率多少?”
对方明显卡了一下。
“目前还在早期,所以——”
“库存周转天数?”
“这个……”
“线上投放成本?”
连续三个问题,场面肉眼可见地冷下来。
姜令仪忽然想笑。
周亦辰说得没错。
确实不好聊。
晚餐会前半程,姜令仪没有急着上去攀谈。
她端着一杯气泡水,先听别人说话。
有做智能门锁的,有做宠物硬件的,也有一个女生在做便携美容仪。所有人谈“风口”“规模”“渠道”,空气里都是创业者特有的兴奋和焦虑。
姜令仪曾经很熟悉这种味道。
后来公司大了,她坐进独立办公室,反而离这些声音越来越远。
一个做智能秤的创始人听说她是栖光的人,主动问:“你们那个睡眠灯网上挺火,实际卖得怎么样?”
“还没正式交付。”
“硬件难啊。”对方叹气,“广告一停订单就掉,货一压仓库就想死。”
他说得很直白。
姜令仪却记住了。
上一世Lumi后来爆发,让她很容易把成功当成理所当然。可在今天的人看来,它仍然只是一款没量产、没验证、随时可能死掉的新产品。
她再次提醒自己:不能拿终点替现在作证。
这时周亦辰碰了碰她胳膊,朝窗边示意。
“那位就是。”
姜令仪看过去。
两年后的裴砚川在采访里总穿深色西装,讲话克制到近乎冷淡。
现在他坐在塑料折叠椅上,面前还放着主办方统一发的纸质餐盒。
所谓“未来大佬”,此刻也只是人群里一个还在证明自己的年轻投资人。
这个发现让姜令仪反而放松了一点。
半小时后,她终于等到裴砚川一个人去拿咖啡。
“裴先生。”
他回头。
“姜令仪,栖光智能科技。”
她递出名片。
裴砚川接过,只扫了一眼。
“Lumi?”
姜令仪有些意外:“你知道?”
“看过众筹页面。”
“感觉怎么样?”
“现在一定要听?”
“最好。”
他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客套。
“贵。”
“还有呢?”
“功能太多。”
“还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姜令仪沉默。
这三个问题,几乎和两年后砺石尽调时提出的一模一样。
她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突然变得很蠢。
她本来想告诉他:这个赛道两年后会爆发,睡眠经济会被资本重新估值,栖光会成为细分市场头部。
可这些对现在的裴砚川毫无意义。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
姜令仪没急着开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本来准备了一堆“未来趋势”来打动他,甚至连两年后行业报告里的几个关键词都记得。
可如果那些词今天还没有对应的数据,讲得再漂亮也只是预言。
她把原本准备好的话咽回去,临时改了策略。
“我不需要你现在相信栖光两年后会怎样。”她说,“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证明今天的机会。”
裴砚川终于多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比刚才那套好。”
“哪套?”
“你那种‘我很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的语气。”
姜令仪心里一跳,面上却没动。
这个人比她记忆里更敏锐。
“还有事?”
“有。”姜令仪回神,“我们在做新一轮融资。”
“多少?”
“一千万左右。”
“估值?”
“六千万投前。”
裴砚川终于正眼看她。
“以你们现在的数据?”
“会变。”
“什么时候?”
“很快。”
“所有创业者都这么说。”
“那我给你看变化。”
姜令仪拿出手机,把电子版BP发给他。
“你可以先看。三天后我给你新数据。”
裴砚川没有当场拒绝。
只说:“我不保证会看。”
“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
“两年后的好公司,也不是今天就值得投,对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裴砚川也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迅速补救,“我只是觉得,公司要让人看见成长。”
他没追问。
晚餐会结束时,周亦辰过来:“怎么样?”
“还活着。”
“那就不错,他没把你当场问死。”
姜令仪没告诉他,她心里其实很有底。
上一世,裴砚川最终看懂了栖光。
这一次,她只需要把那个时间提前。
回公司路上,陆承舟打来电话。
“在哪?”
“见投资人。”
“谁?”
“砺石资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砺石的人了?”
姜令仪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路灯。
“刚认识。”
“有机会?”
“有。”
她回答得很笃定。
陆承舟轻笑一声:“这么有信心?”
“嗯。”
因为她见过答案。
这一次,她以为自己只是比别人早翻到了后面的页码。
第二天下午,裴砚川发来消息。
晚餐会散场时,陆承舟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见到了?”
“嗯。”
“聊得怎么样?”
姜令仪看着屏幕上那条【明天上午十点,砺石。给你二十分钟】,故意停了两秒。
“他给我二十分钟。”
陆承舟笑:“不错。”
“你就不问我怎么做到的?”
“你以前为了让供应商改模具,在人家厂门口坐过六个小时。”他声音里带着很熟悉的笑意,“二十分钟而已,我为什么意外?”
姜令仪握着手机,忽然没说话。
上一世后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相信她会赢。
“陆承舟。”
“嗯?”
“没事。”
她挂掉电话。
胸口那一点软意只停了几秒。
她提醒自己:今天的他没有做错什么,但未来也不会因为一句温柔自动消失。
【明天上午十点,砺石。给你二十分钟。】
姜令仪看着手机,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她没想到,这二十分钟会成为她重生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