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石资本的会议室比姜令仪记忆里小得多。
两年后她来这里时,砺石已经搬进金融中心顶层,整面落地窗能看见江景。
现在只有一间普通写字楼,玻璃墙外挤着十几张工位。
原来后来那些看起来天生属于高处的人,也有过这样普通的起点。
裴砚川准时十点进来。
手里只有她昨晚发过去的BP。
“二十分钟。”
“够了。”
姜令仪打开电脑。
她准备得很充分。
市场规模、睡眠经济、智能家居增长、女性消费升级……这些数据里有一部分来自现在,有一部分则来自她对未来趋势的记忆。
她没敢写得太超前,只把逻辑往前推了一步。
前十五分钟,裴砚川几乎没打断。
她越讲越稳。
最后一页结束,她合上电脑。
“如果Lumi完成这一轮改版,我们有把握在一年内做到细分品类第一。”
裴砚川问:“说完了?”
“嗯。”
“不投。”
两个字。
干脆得连她预想中的追问都没有。
姜令仪愣了半秒。
“理由?”
“昨天说过。”
“昨天你只看了众筹页面。”
“今天看完BP,理由更多。”
裴砚川把文件翻到产品页。
“你们把一盏灯塞进了闹钟、白噪音、空气监测、语音助手、香薰和睡眠记录。”
“功能丰富是优势。”
“对工程师可能是。”
“对用户不是?”
“你买过瑞士军刀吗?”
姜令仪看他。
“买过。”
“每天用几项?”
她没说话。
裴砚川继续:“功能多不等于需求强。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人知道产品,而是知道的人也说不清为什么必须拥有。”
他翻到价格页。
“一千九百九十九。对于一个没有形成品类认知的新产品,太贵。”
“成本压不下去。”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消费者的问题。”
“我们第一批用户愿意付。”
“多少人?”
“三百七十二个付订金。”
“样本太小。”
“正式预售以后会增加。”
“如果不会呢?”
姜令仪下意识想说,会。
她知道会。
上一世Lumi最后卖爆了。
但话到嘴边,她停住。
裴砚川看着她。
“姜小姐,你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
“你对未来太确定。”
她心口一紧。
“创业不该有信心?”
“信心和知道答案不是一回事。”
他身体往椅背一靠。
“你一直在告诉我,一年后会怎样、两年后会怎样。可投资投的是今天。今天你们库存风险高,复购不存在,品类教育没完成,渠道单一。你凭什么要求我按照两年后的估值想象你?”
姜令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她重生以后第一次被人正面戳破盲点。
她太习惯“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忘了后来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中间还有无数步骤。
“所以没有可能?”她问。
“不是。”
裴砚川把BP还给她。
“是现在不值得。”
姜令仪接过。
“什么样才值得?”
“证明用户不是因为新鲜买,而是真的需要。”
“多少数据?”
“这不是数学题。”
“投资不看数字?”
裴砚川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看。但我更想知道,你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
“等等。”姜令仪没有立刻收电脑。
裴砚川看表:“还有两分钟。”
“你说我没有回答为什么必须买,那你认为一个好答案应该是什么?”
“不是我认为。”
“那是谁?”
“用户。”
他把其中一页用户画像转过来。
“你写二十五到四十岁、关注健康、愿意为品质生活付费。这个画像几乎适用于所有中产消费品。”
姜令仪脸有点热。
这正是她亲手写的。
“你们真正的用户是谁?她几点到家?为什么明明困却还刷手机?她为什么不用二百块的普通助眠灯,而要花两千买你?”
连续几个问题,把她问得越来越安静。
裴砚川没有刻意苛刻。
甚至因为没有情绪,反而更锋利。
“姜小姐,你们可能真的会成功。”他说,“但投资人不能因为你表现得像知道结局,就替你补完中间的逻辑。”
她抬头:“如果我补出来呢?”
“再聊。”
“多久?”
“你觉得多久能找到答案,就多久。”
姜令仪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的胜负欲被完全激起来。
上一世后期她已经很少有这种感觉了。
输赢都仿佛隔着一层,产品成功是公司的,融资成功是陆承舟的,她只负责“支持”。
可现在,有人当面说她不够好。
她第一反应不是退。
是想赢回来。
会议结束。
姜令仪走出砺石,站在电梯里很久没按楼层。
镜面里的人二十四岁,脸上没有上一世后期常年疲惫留下的痕迹。
她突然有点狼狈。
昨天她还以为,自己握着七年答案。
今天才发现,她只知道最后一页。
手机震动。
陆承舟:【怎么样?】
她盯着那三个字。
半分钟后回复:
【拒了。】
陆承舟很快打来电话。
“回来吧。”
“启元怎么说?”
“愿意再谈,但股权调整不松口。”
“我知道了。”
“令仪。”
“嗯?”
“被一个投资人拒绝很正常。”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
“我这半年被拒了二十几次。”
姜令仪也笑了。
“你是在安慰我?”
“难得有机会。”
电话挂断。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初几年每次融资失败,陆承舟也会这样回家自嘲。
那时候他们还会一起计算账户还能撑几天。
所以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变了?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不能因为知道结局,就轻视过程。
回到公司,姜令仪把自己关进会议室。
把裴砚川说的三句话写在白板上。
太贵。
功能太多。
为什么必须买?
她站了十分钟。
然后拿起白板擦,把原来的产品定位整行擦掉。
陈竞刚好推门进来。
“你干嘛?”
姜令仪回头。
“重做Lumi。”
陈竞像听见了鬼故事。
“模具都开了。”
“不是重做硬件。”
“那你要做什么?”
裴砚川起身送客时,姜令仪没有动。
“还有一分钟。”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裴砚川垂眼看她。
“姜小姐,投资不是辩论赛。”
“我知道。”
“那你还坐着?”
姜令仪合上自己的电脑,终于站起来。
“我只是想记清楚你今天为什么不投。”
“然后?”
“然后回来改。”
裴砚川第一次真正抬眼看她。
姜令仪冲他伸手。
“裴总,下次见。”
“我没说有下次。”
“那是你的事。”她笑了一下,“我会来。”
她看着空白白板。
“重新想清楚。”
“我们到底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