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下……
姜啾啾抱着怀里的空奶瓶，使劲吸了一口。
吸上来的只有呼噜噜的响动，连一滴甜水都没了。
她低头瞅了瞅扁扁的小肚子。
小肚子立刻咕噜噜叫了一声。
“爷爷？”
她奶声奶气地冲屋里喊。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破旧的柴门被山风吹得晃动。
三天前，坐在摇椅上的胡子爷爷，忽然变成了一缕青莹莹的烟，飘上了天。
走的时候，爷爷摸了摸她的脑袋顶。
“啾啾乖，爷爷去天上抓神仙蝴蝶啦。”
“等坛子里的灵米吃完，要是肚子饿了，就出门瞅瞅哪座大山头顶着彩霞。”
“往霞光最厚的地方走，准能要到一口香喷喷的饱饭。”
啾啾把爷爷的话记得牢牢的。
现在，米坛子已经被她用小手指刮得干干净净。
她必须去要饭了。
啾啾撑着胖乎乎的小胳膊，骨碌一下翻下草垛。
小短腿刚着地，左脚就绊了右脚一下，圆滚滚的小身子结实坐在泥地上。
她没哭。
爷爷说过，抹眼泪的娃娃吃不上热乎饭。
她拍拍小裤子上的草屑，把挂在脖子上的小木片塞回衣襟。
那块小木片灰扑扑的，边缘全被她磨牙磨得光滑发亮。
她抱紧心爱的大竹筒奶瓶，迈着小碎步，挪出了破院子。
正前方有一座很高的大山。
山顶上飘着一层紫红的霞光。
“去那里要饭饭！”
啾啾给自己鼓了鼓劲，顺着荒僻的石阶往上爬。
那石阶又高又宽，每上一级台阶，都得先手脚并用扑上去。
爬到半山腰，脚上的破草鞋蹭掉了一只。
光溜溜的小脚丫踩在石板上，被硌得发红。
啾啾在路旁捡了一根小树枝当拐棍，一边倒腾小短腿，一边在嘴里数数。
“一，二，七，八，好多步。”
数到最后她自己也晕了，干脆专心赶路。
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她终于翻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入眼是一片空荡荡的青石坪。
正前方的石牌坊塌了半边，上面长满青苔。
牌坊后面，坐落着一座破败的大殿。
屋顶缺了大半瓦片，几根朱漆木柱掉漆斑驳。
山风呼呼往里灌，大殿正中的匾额晃悠悠作响。
啾啾眨巴大眼睛，吸了吸小鼻子，闻到了一股煮萝卜的味道。
漏风的大殿内。
落霞剑宗掌门陆青锋，正蹲在破蒲团上发愁。
三徒弟温少辞把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行了少辞，别拨拉了。”
陆青锋揉着太阳穴叹气，“还能凭空搓出灵石来不成？”
温少辞推了推水晶镜片，脸色发苦。
“师父，咱们账面上只有三个铜板、四钱碎灵砂。”
“青云派借给咱们维持大阵的债，下个月初三就要还五百块下品灵石。”
蹲在门边啃生萝卜的四徒弟林小舟手一抖，半截萝卜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擦擦袖子，又塞回嘴里。
“五百块下品灵石？青云派那帮土财主怎么不去抢！”
靠着柱子的二徒弟叶棠冷笑一声。
她一身淡粉旧袍，腰间长剑的剑鞘缠着麻绳。
“当年师祖他们战死封魔谷，门中灵脉枯竭，他们就趁机放高利夺咱们地契。”
“依我看，等下个月他们上门，我直接拔剑拼了！”
“休要胡言。”
大殿角落里，盘坐的大徒弟裴寂冷声开口。
他一身玄袍破了口子，面容如霜。
“落霞峰是祖宗基业，人在，山在。”
裴寂站起身：“明天我下山去黑风渊接斩妖榜，杀三阶妖兽凑灵石。”
林小舟失声喊道：“大师兄！三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后期，你才炼气九层，去了太危险！”
殿内陷入死寂。
堂堂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宗，如今被五百块下品灵石逼到绝路。
陆青锋抓着头发叹气：“实在不行，后天我把祖师殿那尊铜香炉搬去山下当铺。”
话音未落，大殿门口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裴寂长剑瞬间出鞘半寸：“谁在外面？”
五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门口。
只见高高的门槛下方，先冒出两只软塌塌的冲天小揪揪。
接着，一双小胖泥手扒住门槛，费力撑起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
小家伙只有成人膝盖高，小肉脸蹭得黑一道白一道，额头被磕出了一个红印子。
她呼哧呼哧喘气，大眼睛乌溜溜的。
殿内五人全僵在原地。
裴寂拔出一半的剑硬生生卡在鞘口。
林小舟手里的萝卜滚到了门槛边：“这是山里的精怪？”
“分明是个凡人幼崽！”叶棠快步上前。
啾啾揉揉鼻尖，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左脚又绊了右脚一下，她直挺挺往前扑去。
“哎哟！”
陆青锋连滚带爬往前一扑，赶在小肉团脸着地前，把她捞进了怀里。
软乎乎，轻得像团棉花。
陆青锋两只手僵硬架着她的小胳膊窝，动都不敢乱动。
“小娃娃，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啾啾吸了吸鼻子，两只小手举起空竹筒，递到陆青锋胡子跟前。
“爷爷说。”
小家伙脆生生开口，带着委屈：
“天上有彩霞的地方，能要到最香的饭饭。”
“啾啾肚肚饿瘪了，要饭饭。”
大殿内鸦雀无声。
四个徒弟全都傻眼了。
一个三岁大的奶娃，光着一只脚，拄着小树枝翻上几千级台阶，只为了上山要口饭？
叶棠快步上前，一把将啾啾夺到怀里。
看着那只磨破的小脚丫，叶棠眼圈瞬间红了：“还不快去拿药膏！”
被抱进香喷喷的怀抱，啾啾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叶棠的眼眶。
“好看姐姐，不哭痛痛。啾啾不痛，啾啾就是饿。”
叶棠眼泪当场掉了下来，手忙脚乱掏出一块风干的硬面饼。
啾啾抱着饼咬了一口，牙齿被硌得发酸，小眉头皱成了包子褶。
“嚼不动。”她委屈地吸着小鼻子。
陆青锋急得转圈：“三岁娃娃哪能吃硬饼！少辞，库房里可有灵兽奶？”
温少辞苦笑：“后山唯一的灵斑鹿，上个月嫌草料太糙，连夜跑去青云派了。”
“那就去买！”陆青锋喊道。
温少辞叹气：“最次等的灵兽奶也要两块下品灵石一坛，折合两百碎灵砂。咱们全宗满打满算，只有三块碎灵砂。”
大殿气氛再度冰封。
他们连半勺奶渣都买不起。
啾啾抱着空竹筒，小脑袋搭在叶棠肩上，小声打着哭嗝：“爷爷，天上的蝴蝶很甜吗。”
五个人的心口齐齐抽痛。
剑修立世，宁折不弯；护生佑弱，方为天道。
他们怎能看着一个小娃娃饿死在殿里！
林小舟一把扯下头上的乌木发簪拍在桌上：“这簪子是古木，去当铺能当两块灵石！”
温少辞摘下腰间家传暖玉：“虽无灵气，也值一块灵石。”
叶棠拔下发上的银簪塞过去：“老娘不跑路了！去当铺把能当的都当了！”
“今天要是让小师妹饿死，咱们还修什么仙！”
裴寂走上前，指尖微颤，轻轻碰了碰啾啾的小脸蛋。
啾啾迷迷糊糊抓住他冰凉的手指，小脸贴上去：“大哥哥，不冷。”
裴寂身子骤然僵住，冰冷的俊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他解下佩在腰间用百年寒铁亲手打磨的三品随身短剑，递给温少辞。
“拿去当了，买最好的灵鹿奶。”
“剩下的，给她买软布做两身衣裳。”
陆青锋眼眶发热，小心把啾啾接过来拍着。
“好！从今往后，这娃娃就是咱们落霞剑宗的小师妹！”
“只要落霞宗还在，绝不短了小师妹一口奶喝！”
温少辞刚收好东西准备动身，山门方向猛然炸开一声巨响！
轰隆！
残存的石牌坊彻底碎裂，烟尘冲天。
粗鄙刺耳的破锣嗓子在山谷中传开：
“陆老道！上个月欠的五百灵石，今天交不出来，就拿落霞山地契抵债！”
“不然，老子踏平你这破山头！”
十几个青云派修士踩着飞剑嚣张落入院中。
啾啾吓得缩了缩脖子，紧紧抓着陆青锋的衣襟。
大殿内，陆青锋与四位弟子的脸色瞬间冷如寒铁。
裴寂手中长剑发出刺耳龙吟，凌厉杀意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