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砰的一声巨响,原本就朽烂的木门四分五裂。
一只金丝暗纹的软底云靴重重踏了进来,靴底狠狠碾在落霞宗起伏不平的门槛上。
门槛本就蛀空,被这么一踩,当场咔嚓断成两截。
烟尘呼啦散开。
十几个穿着青色滚金锦袍的修士堵在门口,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剑。
为首的中年胖子腆着肚皮,腰上系着四块灵气氤氲的环佩,走一步响三响。
青云派执事,赵崇德。
方圆百里,没人叫他本名,私下里都喊他赵扒皮。
“陆老道,缩在屋里装死呢?”
赵扒皮拿一把玉骨折扇剔着指甲缝,眼皮都没抬一下。
“利滚利,到了今天整整八百块下品灵石。”
“拿不出钱,今天就拿落霞山的地契抵债,顺便把你这几间破屋全拆了抵砖瓦钱!”
陆青锋坐在轮椅上,喉咙里猛地一阵发痒,捂着帕子剧烈咳嗽起来。
帕子上隐隐渗出点黑血。
温少辞上前一步,将陆青锋挡在身后,手里的青木算盘捏得发白。
“赵执事,说话要有凭据。”
温少辞声音极冷,指着门外碎裂的石牌坊。
“三年前,我宗为加固防御大阵,向贵派借本金两百块下品灵石,白纸黑字立的借据。”
“上个月你们翻倍算成五百,今日张口就成八百,修仙界哪门哪派有这等利钱?”
赵扒皮嗤笑一声,从袖子里甩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借据。
借据在空中展开,上面的字迹闪着刺目的血红灵光。
“凭据?老子手里的借据就是天理!”
“借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嫌利高?如今还不上,跟老子谈规矩?”
赵扒皮往前跨了一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满脸嫌恶。
“堂堂天下第一剑宗,如今穷得连山脚下的野狗都不如。”
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一旁的桌上。
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根古木簪子,一块毫无光泽的粗糙暖玉,还有裴寂刚刚解下来的三品寒铁短剑。
旁边还放着刚包好的半罐灵兽奶。
那是落霞宗全宗上下翻箱倒柜、好不容易凑齐灵石换回来的救命口粮。
赵扒皮眼珠子一转,冷笑出声:
“哟,这是把棺材本都翻出来了?”
“连狗都养不起的穷窝囊废,居然还有闲钱捡个赔钱货回来喝灵奶?”
跟在赵扒皮身后的高个恶奴立刻领会,哈巴狗似地谄笑上前。
“执事大人,这柄短剑虽残,但用了百年寒铁,拿去熔了还能值十几块灵石。”
“这半罐鹿奶虽然低贱,喂咱们院里的看门青狼倒也合适!”
恶奴狞笑着大步跨进殿内,抬脚就将门边装着粗糙萝卜的陶罐踹翻。
啪嚓!
陶罐碎了一地,生萝卜滚得满院泥浆。
恶奴伸出一双枯瘦的大手,直奔桌上的奶罐和短剑抓去!
“住手!”
叶棠柳眉倒竖,手中缠着麻绳的旧剑就要出鞘。
恶奴仗着自己有炼气七层的修为,冷哼一声,袖袍一挥带起一阵罡风。
罡风掀翻了桌凳,也扫向了缩在轮椅旁的姜啾啾。
啾啾怀里紧紧抱着她那只大竹筒。
被劲风一扫,她圆滚滚的身子没站稳,结实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小手在碎石上一蹭,白嫩的手掌心立刻擦出一道细小的血印子。
恶奴看都没看她一眼,脚尖直接踢向小家伙抱着的竹筒:
“滚开!不知哪来的小野种,也配占着灵食!”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啾啾看着自己掌心的血丝,小嘴瘪了瘪。
可她看到恶奴的手就要抓向大哥哥的短剑,大眼睛里猛地涌上一股倔强。
“不许抢!”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张开小胖胳膊,死死扑在桌脚前。
恶奴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灵力汇聚在掌心,抬手就朝啾啾的头顶拍下去!
这一掌要是落下,凡人三岁幼童的脑袋当场就要碎成烂西瓜。
“尔敢!”
陆青锋目眶欲裂,胸膛剧烈起伏,一口心头血喷在衣襟上。
然而,比他的暴怒更快的,是一道龙吟!
铮!
刺耳的剑鸣撕裂了整座大殿的寂静。
一道冷冽到骨髓里的寒芒,如同黑夜里划开苍穹的惊雷,后发先至!
快!快到了极致!
恶奴的手掌还没碰到啾啾的头发丝,空中便炸开一团血雾。
整只右袖连带着整截小臂,齐肘而断!
断臂啪嗒掉在泥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不仅如此,凛冽的剑风削过恶奴的头顶,将他的紫金发冠整齐削平,一头杂乱的头发披散开来,连带着头皮渗出血珠。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恶奴捂着断臂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裴寂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门槛之前。
玄袍如夜,黑发狂舞。
他手中的长剑断了半截剑尖,通体漆黑,甚至连剑柄上的缠布都磨得发灰。
但就是这柄断剑上,吞吐着寸许长的银白剑芒!
剑气凝丝!
这是炼气期修士绝对不可能掌握的剑道极境!
裴寂神色如冰,滴血未沾的断剑横在山门之前。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万年玄冰下传出:
“落霞宗就是剩最后一抔土,也轮不到你青云派撒野。”
“碰她一下,裴某今日必斩你于此!”
轰!
一股惨烈绝伦的滔天杀气自裴寂身上冲霄而起。
与此同时,叶棠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赵扒皮的咽喉,一身粉袍猎猎作响。
林小舟抓起地上的断剑残片,眼珠子通红如狼,死死盯着剩下的青云派弟子。
温少辞合上算盘,从袖中摸出三枚染血的阵旗,随时准备玉石俱焚。
坐在轮椅上的陆青锋缓缓抬起头。
即便经脉残破、道伤未愈,这位曾经的金丹剑修,眼中依旧爆发出刺目的金色神光!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金丹威压骤然降临大殿!
虽然只剩残威,但那股纯正宏大的剑宗气魄,压得整座大殿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赵扒皮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起来。
他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脚下噔噔噔连退了五大步!
鞋底蹭在台阶边缘,差点一屁股滚下去。
这群叫花子疯了!
他们竟然真敢动手!
一个炼气九层的剑疯子,居然能爆发出匹敌筑基中期的恐怖剑气!
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陆老道,若真拼了性命自爆金丹,今天这十几个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落霞峰!
地上的恶奴还在满地打滚哀嚎。
剩下的十几个青云派弟子面面相觑,手里握着飞剑,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剑修的命是硬的。
赵扒皮的命可是金贵的很,他才不想跟这群光脚的叫花子换命!
就在两方剑拔弩张、杀机一触即发的当口。
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突然迈着小短腿,从裴寂的身后钻了出来。
啾啾两只小肉手揉了揉泛红的手心,骨碌碌跑到了陆青锋的轮椅前面。
她个头太小,刚刚到陆青锋的膝盖。
但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小母鸡一样,用自己单薄软乎的小胸膛,死死挡在咳血的师父跟前。
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子。
“坏蛋!走开!”
她奶声奶气地冲着赵扒皮喊,两只冲天揪揪随着她的小脑袋一晃一晃。
“不许凶师父!不许抢哥哥的剑!”
“啾啾打你哦!”
她挥了挥胖乎乎的小拳头,小身子因为用力过猛,左脚绊了右脚一下,晃了晃才站稳。
看着眼前这个连路都走不稳、却死死护在自己身前的小豆丁。
陆青锋胸口一阵热流激荡,眼眶通红,险些落下泪来。
裴寂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暴戾杀意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和。
赵扒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噎得脸色铁青。
堂堂青云派执事,被一个三岁奶娃娃指着鼻子骂坏蛋,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可看着裴寂剑尖吞吐的寸芒,赵扒皮喉咙动了动,到底没敢往前迈一步。
他狠狠一甩袍袖,脸上露出毒蛇般的阴狠笑容。
“好!好得很!”
“陆青锋,你有种!你这帮徒弟有种!”
赵扒皮一指门槛上的血迹,咬牙切齿道:
“本执事今天不跟你们这群穷疯子拼命!”
“白纸黑字,三天!老子就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后的午时,要是拿不出八百块下品灵石,青云派掌门亲率护山大阵压境!”
“到那时候,老子踏平落霞山,拔光这山头每一根草,连你们祖师爷的骨灰坛子都给你扬了!”
“我们走!”
赵扒皮一把拽起地上哀嚎的断臂恶奴,带着十几个心惊胆战的弟子,狼狈不堪地御剑逃离。
转眼间,天边只剩下几道散乱的遁光。
山门前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满地的碎瓦、断臂留下的血迹,还有那个被踩成两截的破烂门槛。
噗!
陆青锋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道伤,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面若金纸。
“师父!”
温少辞和叶棠大惊失色,急忙扑上去扶住陆青锋,手忙脚乱地替他顺气。
裴寂长剑归鞘,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一层虚汗。
刚才那一剑剑气凝丝,已经耗尽了他丹田内所有的灵力。
“八百灵石。”
林小舟脱力般跌坐在台阶上,抓着凌乱的头发,声音发颤:
“三天时间,就算咱们把自己全卖给黑市,也凑不出八十块灵石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灌进来的呼啸声。
绝望如同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啾啾走上前,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擦了擦陆青锋嘴角残留的血迹。
“师父,呼呼就不痛了。”
她小声安慰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蹭破皮的小手,自己吹了吹。
忽然,啾啾那对肉嘟嘟的小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大眼睛迷茫地望向大殿后方那座云雾缭绕、杂草丛生的黑魆魆深山。
一阵怪异的声音顺着微凉的山风,极其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咕噜噜。
咕噜噜噜。
嶙峋陡峭的深穴腹地,一双猩红硕大的圆瞳眨了眨,巨大的脑袋搭在爪背上,喉咙里又溢出一串饥肠辘辘的低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