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门前那截断成两截的烂木门槛,还横在泥水里。
陆青锋靠在竹轮椅上,闭着眼直喘粗气,嘴角渗出来的黑血把前襟濡湿了一大片。
温少辞蹲在轮椅旁,指尖夹着银针,小心翼翼刺入陆青锋肩头的穴位。
叶棠端着半碗刚热好的鹿奶,蹲在另一侧,用木勺轻轻撇去面上的浮沫。
林小舟抱着脑袋坐在破石阶上,眼圈通红,脚边还散着刚才砸碎的粗陶萝卜罐碎片。
裴寂立在大殿残破的石柱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缺了剑尖的断剑,指节发青,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没人注意到,原本趴在轮椅边的小不点不见了。
后山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枯黄的蒿草密密匝匝,叶片边缘生着细碎的毛刺,刮在衣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啾啾两只小胖手拨开草叶,迈着两条短短的胖腿,吧唧吧唧踩在湿软的泥地上。
她的小布鞋沾满了黑黄的烂泥巴,鞋尖上还挂着两根断草须子。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头顶两个用红绳扎着的小抓髻轻轻晃荡。
她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两只肉乎乎的小膝盖直接跪在碎石上。
“哎哟。”
啾啾嘴里软软哼了一声,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小肚兜。
她的手心里蹭了一层黑泥,刚刚被碎石刮破的浅红血痕还隐隐作痛。
她鼓起小腮帮子,对着手心呼呼吹了两口气,又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兜袋。
兜袋里装着半块粗糙发硬的麦面饼子。
饼子是粗面掺着麦麸烤的,干巴硬挺,边缘都被磨圆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麦香。
那是爷爷坐化前留给她的口粮。
她一直舍不得嚼完,饿极了才小口抿一点点。
“咕噜噜。”
那声沉闷响亮的肚叫声,又从前面的乱石堆后头传了过来。
声音大得像闷雷,震得脚底下的碎石都在微微发颤,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与凄凉。
啾啾停下脚步,竖起那对软嫩的小耳朵听了听。
“大狗狗别怕,啾啾来啦。”
她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踩着被杂草覆盖的石阶,一步一步往深处挪。
前方的雾气渐渐浓了。
浓重的湿气里泛着淡紫黑色的阴煞冷气。
地面上横七竖八散落着许多巨大的兽骨,有的甚至比水缸还粗,骨头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
啾啾没见过这么大的骨头,伸出小布鞋轻轻踢了一脚。
白骨骨碌碌滚到旁边,露出下面一条锈迹斑斑的大铁链。
铁链每一环都有一抱粗,表面布满了古怪的符文,深深扎进两旁的悬崖绝壁里,泛着森寒逼人的刺骨凉意。
四周冷得像寒冬腊月。
啾啾吸了吸冻得通红的小鼻头,抱紧了自己单薄的小肚兜,继续往黑黢黢的山洞里钻。
大殿门前。
林小舟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从地上爬起来:
“我、我去厨房把那半袋棒子面熬成糊糊,师父伤成这样,小师妹也还饿着肚子。”
他刚一转身,目光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外扫了一圈,整个人猛地僵住。
“小师妹呢?”
“小师妹去哪了?刚才不还在这儿给师父擦血吗?”
这一嗓子尖叫,瞬间撕裂了沉寂的大殿。
温少辞手中的银针险些扎偏,猛地抬头。
叶棠手里的粗瓷奶碗晃了一下,滚烫的鹿奶洒在手背上,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提着长剑冲出殿外。
“啾啾!”
叶棠焦急地高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破败的山门内外空无一人,只有满地被青云派踩烂的碎石烂木。
裴寂猛地睁开眼,目光扫向大殿后方那条通往禁地的荒草小径。
泥泞的杂草丛中,几个小巧玲珑的小布鞋泥印,歪歪扭扭一路延伸向迷雾深处!
“后山禁地!”
林小舟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声音瞬间变了调:
“那是历代祖师封印灭世凶物的地方!连掌门都不敢擅入,小师妹怎么跑进去了?!”
裴寂脸色惨白,丹田内的灵力早已见底,但他连半个字都没说,提着断剑化作一道残影,疯狂地朝后山暴掠而去!
“师兄等我!”
叶棠拔剑在手,双足一蹬紧随其后。
温少辞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再次摸出染血的阵旗,咬紧牙关护着断后,脸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后山黑洞之内,阴风呼啸。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石窟,四周的石壁上布满了刀削斧凿般的爪痕。
九根粗壮如巨柱的玄铁锁链,死死穿透洞顶与地面,锁住了正中央一座残破的血池石台。
血池早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百年,只剩下一层厚重暗黑的干瘪血痂。
在血池正中央,盘踞着一团犹如小山包般的黑影。
它浑身覆满了粗硬杂乱的黑毛,毛发间凝固着数不清的冰霜与血垢,两根弯曲硕大的骨角斜斜刺向洞顶。
一双比铜铃还大上数倍的猩红兽目,缓缓在黑暗中睁开。
冰冷,嗜血,狂暴!
那是曾经撕裂无数大能修士、令整座仙洲为之战栗的上古饕餮残躯!
“呼哧,呼哧。”
粗重腥臭的热气从它巨大的鼻孔里喷吐出来,刮起一阵狂暴的阴风,吹得洞顶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
饕餮的喉咙里翻滚着滔天的暴戾杀意。
它能感应到,洞口的防御禁制不知何时被碰开了,有活物的气息正在靠近。
活物!
生魂!血肉!
它被该死的落霞宗初代祖师用九天玄阴绝灵阵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整整八百年了!
整整八百年,连一滴水、一口肉都没尝过!
它肚皮干瘪得凹了进去,五脏六腑饿得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来回剐蹭!
“饿,饿死本尊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修仙老道送上门来给本尊塞牙缝。”
“本尊要把你生嚼碎咽,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饕餮凶狠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森白如利剑般的交错巨齿,喉咙深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怒嘶吼!
“吼!!”
整座山峰轰然巨颤,洞顶的粗大钟乳石被震得寸寸断裂,轰然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恐怖绝伦的凶煞之威,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出!
然而。
那股能把寻常筑基修士生生吓碎苦胆的滔天煞气冲到洞口石阶前,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在那漫天飞扬的灰尘泥土中,慢慢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个头很矮。
矮得还没它那只巨大漆黑的前爪指甲盖高。
头上顶着两个毛茸茸、有点歪斜的小揪揪,身上裹着洗得发白褪色的小碎花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拳头,正仰着肉嘟嘟的小脸蛋,眨巴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它。
凶煞狂风呼啦吹过,吹得小家伙额前的两缕小呆毛迎风乱颤。
“阿嚏!”
啾啾被扑面而来的腥风呛得打了个响亮的小喷嚏。
她抬起肉乎乎的小手背蹭了蹭鼻子,完全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饕餮那双猩红巨大的兽瞳猛地瞪圆了。
血盆大口僵在半空,两尺长的口水滴答挂在利齿上,忘了收回去。
什么玩意儿?
一个人族,还没断奶的黄毛幼崽?
连塞牙缝都不够半口的干巴肉团子?!
八百年了!它苦苦等了八百年的第一顿开荤大餐,就来了这么一个两斤重的小点心?!
“吼!本尊吃了你!”
饕餮恼羞成怒,巨大的头颅猛地向前一探,带起一阵腥风,獠牙直逼小家伙的面门!
换做任何修士,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啾啾那双通透无瑕的大眼睛里,却清晰地倒映出饕餮干瘪凹陷的肚皮。
在她那能够通晓万灵心声的天道感知中,钻进耳朵里的是一串极其凄惨、委屈到极点的碎碎念:
“呜呜呜,饿啊,肚皮都要磨穿了。”
“饿了八百年啊,连只地里的烂泥鳅都没啃过。”
“本尊堂堂上古凶神,居然要饿死在这个破坑里了。”
“咕噜噜噜。”
饕餮的肚子里,适时地再次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空响。
啾啾看着它那副凶神恶煞却又肚皮打鼓的可怜模样,小嘴巴微微抿起,大眼睛里瞬间涌满了同情与心疼。
在啾啾幼小的心灵里,饿肚子是天底下第一等可怕的事情。
她想起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紧紧捂着肚子,嘴里念叨着饿。
她小心翼翼地把藏在兜袋里的小手抽了出来。
小肉手在自己干净的衣角上用力蹭了蹭,将那半块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粗粮麦饼递到了最前面。
麦饼不大,表面有些干裂粗糙,麦麸的清香在满是煞气血腥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黑狗,你别哭呀。”
啾啾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安慰它,声音又软又糯:
“啾啾以前没有饭吃,肚子也咕噜噜叫,可疼可难受了。”
她将手里的半块麦饼用力掰成了两半。
小的抓在自己手心里,大的一半费劲地高高举起,踮着小脚尖递到那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漆黑巨爪面前。
“大黑狗,给你吃这一块,最大的给你哦。”
“吃了饱饱,肚肚就不痛啦,以后也不许凶凶了,好不好?”
洞窟里一片死寂。
甚至连洞顶滴落水珠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饕餮那张布满倒刺和獠牙的狰狞大脸,完全僵住了。
它巨大的猩红眼珠死死盯着递到自己鼻尖前的那半块面饼。
粗糙。
干燥。
凡俗凡粮,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的硬麦饼!
在八百年前,就算九阶极品灵兽的嫩肉摆在它面前,它都要挑三拣四嫌不够肥美!
这种丢在泥地里喂野狗的凡物,也敢拿来侮辱它堂堂饕餮凶神?!
它本该一爪子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豆丁拍成肉泥!
可是。
那股粗粮麦饼的味道,钻进它八百年未闻食味的鼻孔里。
吸溜。
为什么会这么香?
怎么会这么诱人?!
它看着小豆丁那双清澈透亮、毫无畏惧的大眼睛,还有那双举得酸软、却依然固执往前递的小胖手。
饕餮那颗暴虐了八百年的凶兽之心,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没有人给过它吃食。
当年全天下的修仙大能,眼里只有贪婪、恐惧、阵法、锁链、飞剑,人人喊打喊杀,只想抽它的骨、炼它的魂!
从来没有人问过它饿不饿。
更没有人把自己仅剩的半块干粮,留出最大的一半,踮着脚尖递给它。
“呜。”
饕餮喉咙里的暴虐狂吼,不知不觉变成了委屈至极的呜咽。
两滴比脸盆还大的滚烫泪珠,啪嗒一声砸在血池的碎石地上,砸出了两个小泥坑。
它缓缓合上锋利的獠牙,极力把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生怕一口粗气就把眼前的小团子吹飞。
那条带着倒刺的猩红大舌头小心翼翼地探出来,轻轻一卷。
哧溜!
那半块硬邦邦的麦面饼,瞬间落入了它巨大的口中。
咔嚓!
一口嚼碎,麦香在干涸了八百年的舌苔上炸开!
饕餮整只兽躯剧烈颤抖起来,两只铜铃大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感动。
太好吃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香的东西!
嗷呜!嗷呜!
它两口把干饼吞进肚里,干瘪的胃囊泛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庞大的身躯急躁地在石台上踏步,身后那根巨大的长尾巴,控制不住地疯狂左右摇摆,带起呼呼的风声。
“啾啾!”
“师妹!”
就在这时,三道凌厉绝伦的破空之声猛然撕裂浓雾!
裴寂手持断剑,双目血红,嘴角溢血地破雾而出,整个人快得像一道燃烧的流星!
叶棠与林小舟紧随其后,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一冲进洞窟,一眼便看见了石窟中央那头气势恐怖、浑身魔煞缭绕的如山凶兽!
“孽畜!休伤我师妹!!”
裴寂目眶欲裂,哪怕丹田枯竭,也要拼着神魂俱灭燃烧本命精血,持剑朝着凶兽狂刺而去!
“啊啊啊小师妹被吃了!我和你拼了!”
林小舟吓得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手里攥着断剑碎片闭着眼往前冲。
下一刻。
所有人的脚步,硬生生钉死在原地!
石台上,那头原本凶威滔天的上古魔兽,突然发出了一声像小奶狗一样的哼唧声。
呼!
魔气骤然收敛,它那如小山般庞大的身躯,在璀璨的黑芒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小,转眼间便缩成了一头通体漆黑油亮、体型如壮硕大犬的模样。
它乖顺无比地趴伏在地上,硕大的黑脑袋紧紧贴着地面,两只前爪收在胸前,大舌头讨好地伸出来,一下一下舔着啾啾沾满黑泥的小草鞋。
一边舔,粗壮的大尾巴还一边在泥地上摇成了残影,啪啪作响,把地上的石子扫得四处乱飞。
啾啾站在它身边,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小肉手,像拍小土豆一样,轻轻拍了拍大黑那对威风凛凛的黑毛耳朵。
“大黑乖乖哦。”
小家伙笑得眉眼弯弯,两只小手顺着厚实的黑毛摸了摸它的下巴。
大黑惬意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声,主动伏下健硕的身子,用宽厚平稳的背脊轻轻拱了拱啾啾的小屁股。
啾啾乐得咯咯直笑,手脚并用地顺着长毛爬了上去,稳稳当当地骑在狗背上,两只小肉手紧紧抓着大黑颈项间的软毛。
大黑威风凛凛地站起身,迈开四蹄,迈着六亲不认的霸气步子,驮着背上的小奶团子,慢悠悠地朝洞口踱步走来。
裴寂举着断剑,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雕。
叶棠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滑落在地,美眸圆睁,樱唇张成了圆形。
林小舟两眼发直,手里的断剑碎片直愣愣掉下来,结结实实砸在自己的脚背上,他却连痛都忘了喊,嘴巴张得能塞进三个鸡蛋。
“大、大、大。”
林小舟舌头打结,指着那头威压深不可测的黑毛巨犬,声音抖得像筛糠:
“大大大,大师兄,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
骑在大黑背上的啾啾眨巴着大眼睛,两只小手拍了拍身下油光水滑的皮毛,脆生生、骄傲地向师兄师姐们宣布:
“大师兄!二师姐!四师兄!”
“看!这是啾啾在后山捡到的大狗狗!”
“它可乖啦,会摇尾巴,以后就是啾啾的狗狗啦!”
大黑昂着威严的头颅,猩红的眼珠斜斜睥睨了三个呆若木鸡的剑修一眼,鼻孔里极其不屑地喷出一道白气,随即转头用大黑鼻子蹭了蹭啾啾软乎乎的小腿肚子,呜咽一声表示顺从。
山风呼啸,落霞峰的灵气异动如同一圈波纹,猛地向山脚下荡开。
落霞宗山门外十里处。
赵扒皮手中正捧着一杯灵茶,腰间的传讯符猛地爆发出刺目红芒。
“灵气骤变?那群穷鬼在搞什么名堂?!”
赵扒皮将茶盏重重一摔,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
“陆老道,本执事原本给你们三天时间苟延残喘,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就休怪本执事先下手为强了!”
“传令下去!不必等三天了,请三位金丹客卿长老即刻启程,随我踏平落霞山!收山毁殿!”
飞舟破空而起,杀气腾腾直扑落霞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