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宗山门外十里处,半空中泛起一阵刺耳的尖啸。
一艘覆着青铜甲片的双桅飞舟碾碎云气,直冲落霞峰山头压来。
舟头立着两人。
赵扒皮一手按着嵌玉腰带,一手捏着泛黄借据,嘴角咧到了耳根。
身侧站着个穿玄色鹤氅的老者,须发半白,腰悬紫皮葫芦,周身隐现金芒。
正是青云派花重金请来的金丹客卿,吴长老。
“吴长老,前头那片烂山头就是落霞宗。”
赵扒皮指着下方残破的庙宇,压低嗓门:
“陆老道受了重伤,撑不过几日。门下四个小崽子全是炼气期。只要吴长老释放威压逼他们交出地契,后山的灵髓少不了您那份!”
吴长老鼻孔哼出一声冷气:
“若非看在五百中品灵石的份上,这等叫花子窝,老夫多看一眼都嫌脏。”
飞舟穿过破败牌坊,悬停在落霞宗正殿上空数十丈处。
狂暴气流将演武场上的青石板掀飞数块。
赵扒皮站在船舷边,扯开嗓子厉喝:
“陆老道!滚出来!”
“三天之期已到,八百下品灵石,今日要是拿不出来,落霞宗的地契祖印就得易主!”
正殿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裴寂手握生满豁口的铁剑跨出门槛,横剑当胸。
他脸色苍白,嘴角挂着干涸血沫,眼神死死钉在飞舟上。
叶棠提着短刃紧随其后,温少辞护着算盘,林小舟提剑冲在最前,咬牙大骂:
“放屁!昨天说的三天,今天才过了一夜,你算哪门子三天!”
赵扒皮哈哈大笑,满脸横肉颤动:
“拳头硬就是规矩!老子说三天到了,那就是到了!”
正殿门帘挑起,陆青锋一手扶着门框,一步一晃地走了出来。
他面色灰败,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沙哑沉稳:
“五百灵石的借据,老道认。但利滚利要八百,还提前撕毁约定围山逼宫,青云派未免太下作。”
吴长老俯视着陆青锋,淡漠开口:
“陆掌门,交出祖印与地契,带弟子离去,老夫留你们一条生路。若不识抬举,今日便是你们葬身之时。”
话音刚落,吴长老单脚在甲板上一跺。
轰的一声,金丹威压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广场之上。
演武场的石砖寸寸碎裂。
林小舟双膝一沉,用剑死死撑住地面。
温少辞吐出一口逆血,算盘散落两颗算珠。
叶棠嘴角溢出殷红,裴寂双足陷进碎石三寸,虎口崩裂出血,依旧护在正殿门前。
陆青锋胸口起伏,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他并指如剑,指尖残存的金丹剑意明灭不定:
“落霞剑修,宁在雨中立,不跪晴天贼!想要祖印,踩着老道尸骨过去!”
裴寂举剑哑声大吼:“战!”
叶棠与林小舟齐齐拔剑,四道炼气灵光在大殿前凝成一线。
吴长老眼中寒光骤起:
“既然找死,老夫便成全你们。”
他右手一划,背后剑匣剧颤,一道青芒呼啸而出。
那是青云派的上品灵器,七星玄铁剑。
飞剑在半空化作凌厉长虹,带着破空锐响,直射陆青锋眉心。
裴寂拼尽全力扑上前阻挡,却被剑气余波生生震退。
危急关头,后山密林处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嚷嚷:
“冲呀!大黑大黑快跑!”
“师兄他们煮糊糊啦!去晚了没得吃啦!”
山林间狂风大作,整座山头猛然一晃。
一道巨大的黑影贴着树冠凌空跃出。
通体漆黑的巨犬壮硕如牛,四蹄踩着空气激起透明波纹,脖颈毛发坚硬如针,猩红兽瞳里透着兴奋。
巨犬背上,骑着个圆滚滚的小奶娃。
姜啾啾两只小肉手抱着大黑脖颈的长毛,羊角小辫一颠一颠,胸前挂着的旧木牌和竹筒撞得叮当响。
“咦?天上有个大铁鸟!”
姜啾啾看见了空中的飞舟,又看见了直奔师父面门刺去的大铁剑。
小奶娃腮帮子鼓起,小手指往前一戳:
“大黑!有坏蛋扔烂铁片扎师父!快咬它!”
大黑猩红兽瞳缩成针尖大小,仰头发出一声凶悍狂暴的兽吼。
声浪卷着狂风横扫而过,吹得演武场边缘的老树咔嚓折断。
大黑后蹄凌空一蹬,身形化作残影,直接横在陆青锋面前。
面对刺来的七星玄铁剑,大黑大嘴一张,森白獠牙迎着剑尖一口咬了上去。
吴长老见状冷笑:“蠢畜生,老夫这柄玄铁剑乃赤金精炼,你敢用嘴接?找死!”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脆响刺破长空。
大黑稳稳咬住了飞剑剑刃。
剑身上的金丹灵芒在触及大黑舌尖的刹那,当场散灭。
大黑两颚猛然闭合。
价值万金的上品灵器七星玄铁剑,当场崩断成三截。
大黑脑袋左右一晃,两排獠牙嘎嘣嘎嘣把坚硬的玄铁剑嚼成铁屑碎渣。
火星在它齿缝间噼啪乱溅。
它嫌弃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带有剑柄玉石的硬渣,脖子一昂,咕噜将剩下的铁渣全咽下肚。
咽完之后,大黑伸出红舌头舔了舔黑鼻头,当场打出一个响亮饱嗝,喷出一股带焦味的青烟。
骑在背上的姜啾啾探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数落:
“大黑,这个大铁片不好吃,又硬又涩,一点都没麦饼香!”
大黑喉咙呜咽一声,大脑袋顺从地蹭了蹭啾啾悬着的小短腿。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裴寂僵在半空,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叶棠手里的短刃差点滑落,嘴巴半天合不上。
林小舟用力揉了揉眼,掐了大腿一把,疼得直吸凉气:
“那可是金丹长老的灵器飞剑!就这么当豆子嚼了?!”
温少辞蹲在地上,看着散落的算珠发愣。
飞舟之上,吴长老的脸瞬间惨白无血。
本命法宝被嚼碎吞食,神魂遭到重创。
他仰头喷出一口浓黑血雾,踉跄倒退数步,后背撞在桅杆上,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老夫的七星玄铁剑!!”
吴长老捂着心口浑身战栗:
“生嚼上品灵器,这是上古大凶!”
赵扒皮听到大凶二字,扑通一声瘫软在甲板上,裤裆湿透,臊味刺鼻。
他顺着船舷瑟缩后退,带着哭腔嚎叫:
“大妖!落霞宗哪来的这等凶兽?!”
大黑嫌恶地嗅了嗅空气里的臊味,抬眼冷冷看向飞舟。
它鼻孔喷出一道白气,低低闷哼一声。
青铜飞舟剧烈摇晃,底部符文连环炸开,桅杆齐根折断。
整座沉重飞舟轰然砸落在泥地里,摔得粉碎。
赵扒皮满头是血地从残骸下爬出,看着踱步走近的大黑与它嘴角的铁屑,吓得魂飞天外。
他跪在地上死命磕头,双手噼噼啪啪扇自己耳光:
“神兽爷爷饶命!陆掌门饶命!”
“小人该死!再也不敢了!”
随从慌忙将瘫软的吴长老拖出残骸,吴长老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全无半点金丹威势。
姜啾啾歪着头打量赵扒皮:
“胖叔叔,你今天怎么不抢啾啾的奶瓶啦?”
“你头磕得这么响,是不是也想吃大铁片呀?大黑全吃光啦。”
赵扒皮涕泪横流,连忙解下腰间储物袋,又掏出那张八百灵石借据扯得粉碎:
“不抢了!借据作废!”
“这是小人身上所有的灵石!五百下品灵石全在这!求小祖宗饶命!”
裴寂快步上前踢开碎木,一把收起储物袋。
温少辞凑上前用神识一扫,狂喜道:
“师父!真有五百下品灵石!还有二十块中品灵石!”
陆青锋长吐一口浊气,冷声道:
“今日落霞宗不造杀孽。滚回青云派,告诉你们门主,旧账一笔勾销。若敢再犯,这碎剑便是榜样。”
“多谢陆掌门!多谢小祖宗!”
赵扒皮如蒙大赦,架起吴长老,带着随从连滚带爬奔下山去,转眼没了踪影。
林小舟举起锈剑跳了起来:
“赢了!小师妹威武!大黑威武!”
叶棠冲上前一把抱起姜啾啾,狠狠亲了亲小圆脸:
“啾啾!你真是宗门的小福星!”
啾啾咯咯笑着搂住师姐的脖子:
“大黑最听啾啾的话啦!”
大黑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个半圈,趴下前爪懒洋洋打哈欠。
陆青锋走到大黑面前,恭敬长揖:
“多谢神尊护我山门。”
啾啾伏在师姐肩头,顺手掏出脖子上挂着的旧木牌咬了一口磨牙。
后山禁地深处,沉寂了数百年的洗剑池轰然翻涌出滔天浪花。
伴随一声清亮长鸣,池底一道青金光芒冲天而起。
一柄布满古朴斑驳铜锈的长剑破水飞出,带着破空啸音,直奔演武场上姜啾啾的怀抱激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