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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08:08:01

大黑狗四爪踩着碎石板,小跑着进了落霞剑宗破旧的山门。

落霞剑宗院子很空,三间瓦房顶上长满青苔,东屋窗纸破了两个大洞。

枯枣树下支着一口生锈的铁锅,旁边斜插着秃毛竹扫帚。

少年林小舟正趴在井沿上扯麻绳打水。

他十四岁,身形瘦长,青布道袍手肘处补着两块粗布,腰间晃荡着两个黄铜小罗盘。

井绳哗啦作响,林小舟听见狗爪声,猛地转过头来。

“大师兄回来了!”林小舟嗓门清脆,手一松,木桶啪嗒跌回井底,溅起水花。

正厅门槛边斜靠着一个人。

那青年约莫二十岁,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手里捧着熄了火的紫铜小药炉,脸色发白,嘴唇透着青灰,正是三师兄温少辞。

温少辞掀了掀眼皮,嗓音发哑:“没被青云派扣下抵债?”

陆青锋翻身下了狗背,把姜啾啾从狗背鞍袋上抱下来。

他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反手往凹凸不平的石桌上一顿。

袋底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扎实的响动。

袋口倾斜,三枚白玉般的下品灵石骨碌碌滚出来,在石桌缝隙边停住。

林小舟两步窜到石桌旁,伸手碰了碰灵石冰凉的棱角。

“灵石?真是灵石!大师兄,你去劫道了?”

“少废话。”陆青锋把腰间的铁算盘往桌上一拍,“五百下品灵石,青云派赔给小师妹的养育费。”

温少辞目光越过灵石袋,落在姜啾啾脸上。

姜啾啾头上扎着两个歪扭的冲天鬏,手里抓着洗得发白的空奶瓶,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院子里的破水缸。

“她身上没有伤。”温少辞眉尖微挑,“青云派讲理了?”

“赵执事的佩剑被她咬碎了。”陆青锋言简意赅,“赵执事当场吓懵,乖乖掏了钱。”

林小舟张大嘴巴看着姜啾啾:“咬碎了极品飞剑?”

姜啾啾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扬起肉下巴:“嘎嘣脆!好吃!”

温少辞盯着小奶娃牙缝里残留的金芒,低头咳了一声。

“行了,别愣着。”陆青锋拉开布袋绳结,从储物袋里往外搬东西,“先把肚子填饱。”

半扇三十斤重的黑猪五花肉砸在石案上,肥瘦相间,油皮泛光。

接着是半袋雪白的灵米,两只扑腾着翅膀的肥母鸡,还有一捆水灵灵的小油菜。

“肉!真是肉!”林小舟抄起五花肉往灶台冲,“我去起火!今儿我要吃十碗灵米饭!”

大黑狗汪了一声,摇着粗尾巴紧跟在他屁股后头,围着灶台欢快打转。

院子里很快升起了青白色的炊烟。

陈年大铁锅被刷得锃亮,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大块五花肉落入热锅,滋啦腾起油雾,浓郁的肉香漫过破败小院。

温少辞站在厅门前,闻到浓烈油烟,用袖子挡了挡口鼻。

“油腻污浊,伤脾败胃。”他嘴里吐出八个字。

可山风卷起落叶飘向灶台时,他抬袖扫出一股柔风,把落叶扫到了院墙外。

陆青锋去后院水井边杀鸡,井水哗啦啦淌过石沟。

姜啾啾坐在院中的小竹马扎上。

小马扎太矮,她的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荡一荡。

小肚子虽然在山下啃饱了铁渣,但小奶娃的后槽牙痒得厉害,特别想找硬东西磨牙。

奶瓶塞被陆青锋拔去清洗了,手里光秃秃的。

姜啾啾低头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空储物袋,小胖手往里掏了掏。

她摸出了一块硬邦邦的小物件。

那是块黑黢黢的古旧铁片,半个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裹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陈年铁锈,触手冰凉刺骨,带着泥土腥气。

这是在青云派前,大黑狗踩碎飞剑残渣时,她在泥坑边随手捡进包里的。

当时她觉得这东西比别的铁块硬实,咬不动,正好磨牙。

姜啾啾捧着脏铁片,在碎花小棉袄上蹭了蹭灰尘。

她把铁片凑到鼻尖闻了闻,深处透着一股微弱的温热。

姜啾啾张开小嘴,两颗小虎牙准准咬住铁片的钝角,两腮鼓起,用力往下咬。

咯嘣!

一声脆响传出,铁片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姜啾啾乌溜溜的眼珠一亮。

这个好,咬不坏,能磨好久!

她美滋滋地叼着铁片,两只小手扶着膝盖,吧唧吧唧地咬磨起来,口水顺着铁锈淌到了下巴上。

温少辞端着小药炉走过来,打算去石桌旁倒碗温水。

走到桌旁,他的脚步猛地刹住。

温少辞常年研磨各种药草与阴煞奇毒,对煞气的感应极其敏锐。

离着五步远,他就闻到了那块铁片上散出的沉腐死气。

那是古战场尸堆里浸染了数千年的阴煞死绝之气。

普通修士碰上一指头都要经脉溃烂,这孩子居然直接塞进嘴里嚼!

“吐出来!”温少辞脸色骤变,快步上前。

姜啾啾正啃得起劲,听到斥责,吓得小身子一抖。

她抬头看见三师兄那张冷脸。

姜啾啾两只小肉手死死捂住嘴巴,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警惕地盯着温少辞。

“这块铁片沾着阴毒。”温少辞弯下腰,“张嘴,交出来。”

姜啾啾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唔唔!不给!啾啾磨牙!”

“由不得你胡闹。”温少辞伸手拉她的小胳膊。

他右手探入袖袋,摸出一根半寸长的银针,打算刺她虎口穴逼她吐出铁片。

姜啾啾见他拿出尖针,以为这个坏师兄要抢磨牙石,还要拿针扎自己。

小家伙小短腿往竹马扎上一蹬,整个人像个胖肉球一样撞进温少辞怀里!

温少辞常年病弱,经不住这股力道,身子一晃,银针掉在地上。

姜啾啾抱住温少辞的左手腕,照着他的手背,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小乳牙虽钝,力气却大,咬得温少辞手背生疼。

就在姜啾啾咬下去的瞬间,铁片的棱角顶破了她舌尖的嫩皮。

一星极细微的赤金血珠渗出,落进古铁片凹陷的云雷纹路中。

那是神凰纯阳本命血。

异变骤起!

嗡。

一声沉雄悠远的钟鸣从铁片内部轰然传开,震得院里的井水泛起波纹。

铁片上裹着的暗红铁锈噼啪爆裂脱落,暴露出暗金色泽。

阴冷的死煞之气被纯阳热血点燃,化作滚滚赤金流霞!

院落瞬间被金红华光照亮。

灶台前倒酱油的林小舟手一抖,铲子掉进锅里:“三师兄又炸炉了?”

井边的陆青锋扔下手里的褪毛公鸡,足下剑步踏出,身形掠向石桌。

古铁片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道金红流火,直扑姜啾啾的面门!

温少辞顾不得手背疼,抬手去挡:“小心!”

然而金红流火轻柔温顺,毫无阻碍地撞入姜啾啾两眉之间。

华芒敛去,只在姜啾啾眉心留下一道圆润饱满的朱砂红印。

红印形如一滴鲜血,艳丽古拙,宛如天生神纹。

古铁残片,竟以血为引,神魂认主!

与此同时,一股霸道的纯阳生机从姜啾啾体内反哺出来。

温少辞的手腕还被姜啾啾抱在怀里,暖流顺着接触之处,冲入温少辞的心经!

轰!

温少辞整条手臂变得滚烫无比。

他自娘胎里带出的三阴寒毒,常年深埋在四肢百骸,折磨了他二十年。

此刻冲进他经脉里的是温和纯净的纯阳生机。

暖流过处,沉积二十年的顽固寒毒,像遇了滚汤的积雪,迅速消融!

“唔!”温少辞闷哼一声。

他身子前倾,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块。

黑血落在青石砖上,冒出白烟,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小坑。

吐出这口寒血,温少辞整个人卸下了千斤重担。

堵塞了二十年的经脉贯通,丹田内沉寂的灵泉重新缓缓运转。

他那张原本惨白的脸泛起血色,周身寒气荡然无存。

温少辞怔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眼里全是震撼。

这身寒毒,连金丹医官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如今竟然消解了大半!

“三师兄!”林小舟端着菜刀冲过来,“你怎么吐黑血了?锅里的肉马上熟了!”

陆青锋已抢到温少辞身后,伸出两指搭在他颈侧经脉上。

片刻之后,陆青锋冷硬的脸上现出错愕:“心脉沉疴尽褪,寒毒消解大半。那铁片,是上古纯阳法宝的残片?”

温少辞慢慢转过身来。

石凳上的小团子此刻正发愣。

姜啾啾伸出两只小胖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摸到一片软肉,但刚才咬着的硬铁片却不见了。

她低头翻了翻小衣兜,空空如也。

地上除了那口黑血,什么铁渣子都没剩下。

小家伙以为三师兄把自己的磨牙石弄丢了。

姜啾啾小嘴一瘪,两只大眼睛里蓄满了泪花,带着哭腔委屈告状:“铁片片,啾啾的磨牙石头没了!哇!”

干嚎声响彻院子,委屈得像被抢了绝世珍宝。

温少辞站在那里,又好气又好笑。

手背上的乳牙印子还在疼,可他体内的死疾,却是实打实被这小娃一口咬没的。

能认主眉心的通天至宝,到这小娃嘴里,居然只是一块磨牙石头。

温少辞转身快步走回东厢房。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小药匣走了出来。

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指厚的九制糖乌梅,颗颗饱满黑亮,裹着白糖霜,散发着酸甜香气。

温少辞平日喝完苦药汁全靠它压味,林小舟多看一眼他都要拿针扎人。

他走到石桌前,把药匣往姜啾啾怀里一塞。

“哭什么。”温少辞语气有些别扭,“那是脏东西,不能啃。吃这个,这个甜。”

姜啾啾的哭声立刻停了。

浓郁的甜香钻进小鼻孔。

她吸了吸鼻子,小手抓起一颗糖乌梅塞进嘴里。

酸甜柔韧的果肉化开,小家伙腮帮子鼓成小球,两只大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甜!真甜!”姜啾啾口齿不清地嚼着,两只小短腿又快活地晃荡起来。

温少辞看着她嘴角的糖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上依旧道:“吃完记得擦嘴。”

他掏出帕子,有些笨拙地在她肉脸上抹了两把。

“红烧肉出锅喽!”

林小舟扯开嗓子大喊。

一大青花瓷海碗红烧肉端上石桌,浓油赤酱,热气腾腾。

接着是一整盆香菇炖土鸡,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还有满满一大木盆雪白的灵米饭。

整座破落小院里全是浓郁的饭菜香气。

三年来,落霞剑宗头一遭摆出这样阔气的席面。

林小舟给自己盛了冒尖的一碗白米饭,浇上两大勺肉汤,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眼眶却有些发热。

“香!真香!”林小舟使劲嚼着肉,“终于吃上肉了!”

陆青锋撕下一只酥烂的大鸡腿,细心吹去热气,递到姜啾啾手里。

姜啾啾放下梅核,抱住大鸡腿,一口咬了上去。

鸡皮滑嫩,鸡肉多汁,小腮帮子上全是油汪汪的一片。

大黑狗趴在桌下,林小舟把鸡骨头和肉皮扔进狗盆,大黑狗吃得呼哧作响,尾巴把地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温少辞盛了半碗灵米饭,夹了一筷子油菜,慢慢吃着。

他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周身的阴郁病气散了个干净。

他看了看对面满嘴是油的姜啾啾,从木匣里挑出两颗最甜的蜜饯,放在小家伙的碗旁。

姜啾啾抬起小油脸,咧嘴笑,露出齐整的小白牙:“三师兄,吃肉肉!”

温少辞夹起碗里一片瘦肉咽下,低声道:“吃你的,话多。”

夕阳斜照在残破的石阶上,把石桌边几个人的影子拉长。

一大碗红烧肉吃得精光,连盆底的浓汁都被林小舟倒进饭里刮干净了。

姜啾啾的小肚皮吃得滚圆,像扣着个小瓷碗。

陆青锋把旧竹摇椅擦拭干净,抱起姜啾啾放在摇椅上。

摇椅在青石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姜啾啾手里抓着啃干净的鸡骨头棒子,怀里抱着温少辞给的小药匣。

眉心处的朱砂小印在夕阳下泛着温和的暖意。

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小嘴巴唧了两下残留的果香,合拢了眼睛。

手里的小骨头棒子啪嗒滑落,掉在摇椅脚边的草丛里。

大黑狗凑过来,叼起骨头棒子,温顺地把大脑袋贴在摇椅脚下,趴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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