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江南小县城。
砂石路慢慢改成柏油马路，街上自行车流滚滚，偶尔驶过几辆突突作响的摩托车，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已经开始盘算考驾照买小汽车。
陈砚打记事起，世界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小孩放学追跑打闹，他站在巷子口，总能看见墙角、屋檐下，站着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人”。
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褂子，安安静静靠墙坐着；有的浑身湿漉漉，水迹在地面晕开一大片，来来回回在路口徘徊；还有的缺胳膊少腿，模样凄惨，就混在行人中间走动。
小时候他不懂避讳，指着空荡的街口大声喊：“那里有个人蹲在地上！”
大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空空如也，只当小孩子胡说八道，要么呵斥，要么一笑置之。次数多了，家里以为他脑子出问题，没少打骂。
慢慢的，陈砚学会闭嘴。
他知道，那些东西只有自己看得见。阴阳眼，是天生带来的，甩不掉，躲不开。
长大之后，身边同辈纷纷去考驾照。九十年代，会开车算是一门吃香手艺，跑运输、拉货，能挣不少钱。家里也劝他，去学个开车，以后养家糊口也有出路。
只有陈砚自己清楚，他绝对不能握方向盘。
试过一次坐朋友的汽车副驾。车子一开上马路，视野里瞬间乱作一团。
活人骑着自行车、走路过街。马路中间、斑马线、车头前面，到处游荡着横死的游魂。有的被车祸困在此地，反复重演死前的遭遇；有的漫无目的横穿马路，直接从活人身体穿过去。
虚实重叠，人鬼交织。
车速一快，他眼睛会产生错觉，分不清迎面过来的，是真实行人，还是一缕亡魂。若是把鬼魂当成活人猛打方向，或是把活人错看成幻象，一脚油门下去，就是灭顶之灾。
那次坐完车，他头昏恶心，浑身冒冷汗，彻底断了开车的念头。无论旁人怎么不解嘲讽，他坚决不学车。
活人的世界热闹喧嚣，可看多了阴阳两界，陈砚心底生出一个感悟：鬼未必凶险，人心才最叵测。
鬼的恶大多直白。冤死的，带着怨气；受苦的，流露悲戚。喜怒哀乐全部摆在明面上。大部分鬼魂，不过是困在世间，放不下执念的可怜人，很少主动伤人。
活人不一样。
笑脸之下藏算计，亲友背后藏私心，虚伪、贪婪、过河拆桥，全部裹在人情世故里面，防不胜防。
日子清贫，打工挣得微薄，生活压力压在肩头。转机出现在一个秋雨的傍晚。
邻村一户老人落水离世，老母亲思念儿子，四处打听，辗转托人找到陈砚。对方听说他能看见阴灵，只求能听一听亡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话。
一开始陈砚十分抗拒。拿阴阳眼换钱财，属于借阴事谋生，容易沾染因果。可对方家境普通，苦苦哀求。
他给自己立下三条铁律：
不装神弄鬼骗人；不帮活人做伤天害理之事；所得报酬，一半维持生活，一半用来行善积功德。
就这样，他走上了游走阴阳的谋生路。
破旧老瓦房，昏黄钨丝灯泡忽明忽暗。
有人悲痛万分，只想和逝去亲人再说一句话；也有的亡魂，意外离世，牵挂家中老小，托他传递未了嘱托；还有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无后人祭拜，陈砚便拿自己的钱买香火纸钱，寻僻静处代为超度。
来找他的，不全是伤心人。
也有活人揣着歪心思。想叫他去找亡人埋藏的钱财；想利用阴灵报复仇人；许诺重金，引诱他做越界的事。
面对重金诱惑，陈砚一概回绝。
常常一幕就在眼前上演：一边是凄苦无助、诉求简单的鬼魂；一边是笑容满面，内心满是欲望算计的活人。恍惚之间，他时常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鬼魅。
每次办事拿到酬劳，除去吃饭生活必需，剩下的钱，他拿去接济村里困难老人，修补破败的老庙，置办香火安抚无主孤魂。
这双与生俱来的阴阳眼，是饭碗，也是枷锁。
他见遍亡魂悲欢，阅尽人间冷暖，始终警醒自己：鬼的可怕看得见，人心的险恶，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