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一连下了三天。
田埂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打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与腐烂稻草的味道。来找陈砚的是邻村的王婶,五十多岁,裤脚沾满黄泥,眼眶红肿,一进门就忍不住发抖。
她儿子大强,十几天前下河捞鱼,失足掉进深水潭,人捞上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王婶日夜以泪洗面。夜里总梦见儿子浑身滴水,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村里神婆跳了两场,烧了大把纸钱,一点用处都没有。经远房亲戚提点,她冒雨走了好几里山路,找到了陈砚。
“后生,我不求别的,就想知道,我家大强是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王婶把一个布包放在木桌上,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现金,还有一布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家里不宽裕,这点心意,你别嫌弃。”
陈砚看着桌上的布包,想起自己定下的规矩。
“我可以帮你看看,但我不会弄虚作假。能传话就传,若是他已经走了,我一分钱都不收。钱财我只拿一半糊口,剩下的,我会用来做善事。”
傍晚时分,雨稍微小了些。
两人往村外那口夺人性命的深水潭走去。天色灰蒙蒙,水面灰蒙蒙一片,岸边杂草疯长。
旁人看过去,只有风吹芦苇哗哗作响。
陈砚抬眼望去。
潭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浑身湿透,头发滴水,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正是落水死去的大强。他反复在潭边来回踱步,一遍一遍朝着家的方向眺望,脚下踩过的地方不断渗出水渍,却始终离不开这一方水潭。
亡魂被困在死亡之地,执念不解,无法轮回。
大强看见王婶,情绪激动,嘴唇不停开合,满脸焦急,可是亡魂的声音活人听不见,只有陈砚能够捕捉。
陈砚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亡魂断断续续的诉说。
大强不是贪嘴下河捞鱼。出事那天,小女儿想要新书包,家里手头紧,他想着下水摸几条大鱼卖掉,换书包给孩子。落水那一刻,心里最放不下两件事:一是放心不下老婆孩子,怕以后母女日子难熬;二是欠了邻居两百块,还没来得及归还,心中耿耿于怀。
他没有怨恨水潭,唯独愧疚,没能撑起这个家。
陈砚转过身,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转述给王婶。
王婶当场崩溃,蹲在泥地里失声痛哭。她一直以为儿子是贪玩出事,万万没想到是为了给孙女挣书包。
“傻孩子啊……书包哪有你的命重要。”
大强站在母亲身旁,湿漉漉的手想去触碰王婶,手掌却直接穿了过去,只能痛苦地低吼。
陈砚告知亡魂:“你的话,我已经带到。你母亲知晓了心事,欠邻居的两百块,她会代为还清;孩子的书包,也会置办妥当。不必再牵挂。”
可大强依旧徘徊不走,眼神犹疑。
陈砚心里清楚,执念不是传话就能立刻消散。光靠口头承诺没用,要活人真正把事情做完,亡魂才能安心。
他跟王婶交代:回去第一时间把欠款还给邻居;给小姑娘买好新书包;晚上在家门口烧一套男子换洗衣物。三件事全部办妥之后,再来潭边告知一声。
王婶连连点头,千恩万谢,把布包留在原处,步履蹒跚赶回村里。
回去之后陈砚没有立刻回家。
暮色沉沉,旷野之中不止大强一个。草丛树下,还有好几只无人祭拜的孤魂,远远观望这边。
三天过去。
王婶如约把三件事全部办完,再次来到水潭边。她手里拎着书包,也把还钱的收据带来。当着潭面,把事情一一诉说。
这一回,陈砚再看向潭边。
大强身上湿漉漉的水渍慢慢褪去,紧锁的眉头舒展,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家的方向,身影一点点变淡,最终消散在晚风当中。纠缠十几天的落水亡魂,终于得以解脱。
回到家中,陈砚打开布包。取出一部分留作生活开销,剩下的钱,他买了香烛纸钱,来到荒郊乱坟堆,祭拜那些无人供奉的孤魂。
灯火摇曳,荒草萋萋。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的不是鬼魂,是村里的混混李三。他眼神闪烁,上门来打探消息。听说陈砚能和亡魂沟通,心里打起歪主意。
“听说你本事大,能看见死人。”李三嘴角挂着算计的笑,压低声音,“大强以前在外面藏了一笔钱,没人知道在哪。你帮我问问埋在哪,找到之后,钱咱们对半分。”
重金诱惑摆在眼前。
陈砚抬眼看向李三。这人活生生站在面前,可眼底的贪婪阴邪,比方才水潭边的亡魂还要恐怖。
鬼魂所求不过亲情、遗憾、一份心安。
活人的欲望,却贪念钱财,连死者都不肯放过。
陈砚冷冷回绝:“这种事,我不会做。”
李三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带上威胁:“别给脸不要脸,你这本事,说出去别人还以为你搞封建迷信。你好好想想。”
夜色之下,晚风掠过荒坟野草沙沙作响。
陈砚心中感慨再一次应验:鬼有执念,人心生恶。鬼不可惧,人心才是最阴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