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五十分,秦知意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市场部、财务部、供应链、品牌公关——各部门负责人端坐如钟,桌面上摆着笔和本子,表情介于严肃和紧张之间。设计部只来了她和苏晓两个。苏晓坐在她右侧,把本子翻得哗哗响,掩饰手心的汗。
会议室最里侧那面墙的百叶帘全部拉开,午后的日光涌进来,把桌面切成一道一道明亮的长条。但长桌尽头的位置还空着,那把黑色皮椅转了个角度,椅背对着门,像在等什么人把它转过来。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秦知意抬头的瞬间,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人脸,而是一枚袖扣。深灰色的西装袖口,露出的那枚纽扣是黑色玛瑙石打磨的,没有品牌标识,切割面利落得不像是流水线产品,更像是手工定制。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脸。
比百度百科那张侧脸更冷一些。照片里的他是被采访者,嘴角多少带一点商务微笑的弧度。但此刻走进会议室的这个人,嘴角没有任何弧度,眉骨的线条平直而高,眼窝比普通人深一点,整张脸像用最细的刻刀削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肉。他走到那把黑色皮椅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秦知意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只有一瞬间。他的视线掠过她时顿了一下,大概不到半秒,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只是随机扫过一张陌生的面孔。然后他移开目光,单手解开西装扣子,坐了下来。
"各位。"他开口,声音比秦知意想象的低,有一种不疾不徐的质感,像水流过打磨过的石头,"我叫陆珩。从今天起,由我接任'焰'品牌全球首席执行官。"
会议室里响起稀疏的掌声。苏晓在旁边拍得格外用力。
陆珩没有让掌声持续太久。他抬了一下手,掌声立刻停下来。
"收购协议昨晚签署,今天上午财务和法务已经完成交割。三个核心信息,我直接说:第一,品牌名称不变,法国总部架构不变。第二,今年所有在研项目不受影响,资金照批。第三——"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焰'过去三年的营收曲线在下降,但设计口碑一直在上升。我收购它,不为它的财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知意注意到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视线再次扫了过来。这一次比刚才长了半秒,然后落在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本子第一页画着一枚耳钉的草图,是她昨天在工坊随手勾的,线条潦草,但大致能看出钛合金弧面的结构。
他的目光在那个草图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接下来是各部门的专项汇报。"陆珩向后靠了靠椅背,姿态从宣布者切换成了倾听者,"从设计部开始。"
秦知意愣了一下。按照惯例,第一个汇报的应该是财务或者市场,垫底或者说压轴的才是设计部。她没准备PPT,只带了这个画满草图的笔记本。
苏晓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用气声说:"知意姐……"
秦知意合上本子,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她自己做的银质胸针——弧面打磨成陨石坑纹理,极简。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过来,她感觉到右侧脸颊有点热,但手指很稳。
"陆总,"她说,"我叫秦知意,设计部首席设计师。"
陆珩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坐在长桌尽头,逆光,整个人被午后的日光勾出一圈薄薄的轮廓线。秦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骨节分明,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某种工具留下的。
"设计部目前在研项目有三个——"秦知意翻开笔记本,声音稳下来,"《大地之息》系列,钛金属锻造工艺,预计成本是常规系列的——"
"百分之三百八。"陆珩打断了她。
秦知意抬起眼。他坐在光里,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脸上。
"你去年向预算委员会提交的提案,我看了。"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个在陈述数据的机器,"七件作品,空心铸件成品率百分之三十七。单件成本够做三条常规黄金项链。"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抽了口气。
秦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日光打进去只照亮了表层的一小圈虹膜,更深的地方全是阴影。她判断不出他此刻是赞赏还是质疑还是单纯的陈述。
"陆总。"她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那枚她亲手錾刻的银质书签上,"您说的数据是对的。但我想补充另一组数据。"
陆珩挑眉。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大地之息》的试制样品在米兰私人预展上,被三位藏家询价。最高出价——"她顿了一下,"两百四十万,单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陆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隔着长桌,隔着午后的日光和百叶帘切割出的明暗条纹,秦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变化。但她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在那层薄茧覆盖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无意间的动作。
然后他说:"一百二十万的成本,两百四十万的询价。秦设计师——"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光在侧脸上切出一道更深的阴影。
"你是在告诉我,'焰'这三年最大的问题不是设计,是渠道和品牌溢价。"
秦知意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桌边,手里的笔记本封面那枚银质书签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光斑,落在她的墨绿色衬衫领口,恰好照亮了那枚陨石纹理的胸针。
陆珩的目光追着那圈光斑移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下一个部门。"他说。
秦知意坐下来。膝盖碰到底座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但掌心是干的。她低头翻了翻笔记本,看见第一页那枚耳钉草图的边缘,被谁的指尖压出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不是她自己的。她翻页的时候不会折到这里。
她抬头看了长桌尽头一眼。陆珩正在听财务部汇报,侧脸对着她,右手搭在桌面边缘,指腹那层薄茧的方向恰好朝向她的笔记本。
苏晓在旁边用气声说:"知意姐,你刚才也太猛了吧——"
秦知意没有回她。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黑色玛瑙袖扣,手工切割,指腹薄茧,常年握刻刀或绘图笔——对方是懂工艺的。
她合上本子,把它塞进帆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