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会议室另一侧的墙上。午后的光开始向傍晚倾斜,秦知意坐在逐渐变暗的角落里,看着长桌尽头逆光而坐的那个人,忽然觉得那枚被她画在首页的耳钉草图,弧面收口的角度应该再改一改。
像他下颌的弧度。锋利,但收得干净。
散会的时候,陆珩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只是在路过设计部那排座位时,脚步慢了不到半步。
秦知意正低头收拾笔记本。听见那阵熟悉的皮鞋声走近,她抬了一下眼。
陆珩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她帆布袋口露出的那卷缅甸矿区等高线地图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黑色玛瑙袖扣在会议室的顶灯下闪了一闪,像一枚极小的、沉默的暗号。
苏晓等人走远了才敢出声:"他刚才是不是看了你的地图?"
秦知意把地图卷好塞回布袋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苏晓。"
"嗯?"
"烧鹅的钱,我下次请你。"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另外——帮我把钛合金空心铸件的新一批试片检测提前到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我要看到数据。"
苏晓在身后喊:"你下午不去工坊了?"
秦知意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尽头,陆珩正站在电梯口等梯,背影挺拔,深灰色西装的后背线条收得极窄。他没有回头,但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身后跟过来的法务总监先进去。那个侧身的弧度,恰好让秦知意看清了他袖口内侧的一小截黑色缝线——手工缝的,针脚间距一致,像是同一个人常年做同一件事的手艺。
秦知意收回目光,往工坊的方向走去。
电梯门在走廊尽头合拢。她听见自己手机响了一声,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知意姐,你看到他的袖扣了吗?我查了,那个玛瑙切割工艺很老,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他自己做的吧???」
秦知意把手机锁屏,推开工坊的防火门。
工作台上还摊着昨天没做完的那枚耳钉蜡模。她坐下来,拿起最细的那把刻刀,把收口的弧度往里收了三分。
一下,两下,三下。
蜡屑落了一桌面。新的弧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微光,像某个人下颌线的终点。
她把耳钉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低头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耳钉收口角度改7度。备注:锋利但不伤人。
顿了两秒,她又加了一行:
黑玛瑙。找一块给我。苏晓去办。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刻刀,继续雕那枚蜡模。工坊的灯亮到很晚,保安来巡查的时候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墨绿色的背影伏在工作台前,腕上那枚银质顶针在灯光下反反复复地闪。
而陆珩的手机在同一时刻亮了。
是法国总部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秦知意过去三年的完整作品集。他靠在酒店套间的沙发里,一页一页翻到最后,停在了一张学生时代的匿名投稿照片上。
那件作品叫《孤岛》。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窗外的上海夜色铺展如深海,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轮廓——下颌线的弧度锋利,但嘴角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是整张脸上唯一柔软的地方。
他抬手摸了摸右手指腹那层薄茧。
"秦知意。"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无声地说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