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时间,秦知意觉得口渴,她推开茶水间的玻璃门,走向那台老式意式咖啡机。这是整层楼她唯一喜欢的东西,黄铜机身被前几任设计师摸出了温润的光泽,做出来的浓缩带着恰到好处的苦。
咖啡液滴落的声音里,她听见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很轻,但节奏笃定,每一步间距都像用尺量过。
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人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站定,伸手去够顶柜里的骨瓷杯。袖口露出一截冷灰色的衬衫,纽扣是黑色玛瑙石打磨的,没有品牌标识,但切割面利落得像是手工定制。
秦知意闻到了一丝雪松混着佛手柑的气息。很淡,但精准。
"糖在左边第二个抽屉。"她把浓缩杯从机器上取下来,随口说了一句。
那人顿了一下。她这才侧过脸,正对上一双极深的眼睛。昨日会议室里隔着长桌只看了个轮廓,此刻近在咫尺,她才注意到他下颌线的弧度收得极紧,像被刀锋切过一样干净利落的。
陆珩,公司的新任老板。
他似乎也没预料到茶水间里会有人。手里那只骨瓷杯悬在半空,杯壁薄得透光,是他从顶层办公室带下来的私人物品。
"谢谢!"他说,声音比开会时低了一些,没有那层向董事会陈述时的金属质感,"我不加糖。"
秦知意点了点头,把位置让给他。她端着咖啡往窗边退了两步,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被烫得一缩,皱了皱眉。
陆珩注意到了。他按下咖啡机的启动键,机器轰鸣间开口:"秦设计师。"
她抬眼。
"企划书第三页的钛金属锻造数据,我看了。"机器停了,他端起那杯纯黑浓缩,没有立刻喝,而是转着杯沿打量她,"你去年在米兰做的那组空心铸件,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秦知意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炸开,她反倒清醒了。
"陆总,那组铸件最后拍卖了多少钱,您应该也查过。"
茶水间安静了三秒。窗外是陆家嘴午后的日光,把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质顶针照得发亮——那是设计师常年握刻刀磨出的痕迹,她干脆把它当成戒指戴。
陆珩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动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百分之三十七的成品率,拍出两百四十万。"他把杯子放下,很轻的一声,"秦知意,你是在告诉我,我买下"焰"这笔生意,做对了。"
她没接话,视线落回自己杯里,咖啡已经见了底。
"下周的巴黎预展,"陆珩转身走向门口,路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董事会希望你换一套方案。"
"我不会换。"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温度,像冰面下化开的第一道裂痕,"所以你只有两周时间,把那百分之三十七变成百分之五十一。"
茶水间的门在他身后合拢。
秦知意低头看着空杯,忽然发现杯底残留的咖啡渍,恰好形成了一枚极小的、不规则的琥珀色弧线。她盯着它看了两秒,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新系列备选意象——淬火裂痕。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向工坊。日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把大理石地面割成明暗两半。她踩在光的那一侧,背上还有雪松混佛手柑的气息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