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停了下来。
原本纷飞的大雪,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种超越天地的恐怖力量给冻结在了空中。
紧接着,上一息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幕,没有任何预兆的就暗了下来。
不是黑夜降临,而是白昼被强行的剥离!
整个方圆上万里之内的黑石原矿区,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猩红色永夜。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仿佛要将整座苍玄界撕成两半的惊天巨响,在天穹最高处,出现了一条长达几万里的大裂缝。
裂缝之中非常黑暗,只有一股无边无际的毁灭气息在其中沸腾。
紧接着,九万道粗如天柱般的灭世血雷狂暴的喷涌而出!
那并不是一般的雷电,而是由三万年的深渊死煞凝聚到极致之后所形成的修罗血电。
每一道血雷都变成了一条万丈长的血蟒,撕裂层层雪云,在人间的天空上乱舞。
轰隆隆……
当雷光照射到大地的时候,在方圆几百里的范围内,冻土就开始崩塌,凹陷了,大地也随之震动起来。
狂暴的虚空罡风顺着裂缝倒灌而下,将矿道旁几万斤重的玄铁巨石卷起送到空中,被无形的气机碾成粉末。
“这……这是什么东西?”
原本满面狞笑,正要一脚踩死顾青云的陆元机,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他的右手还紧紧的抓住从小男孩胸口拔出的至尊神骨,掌心里面流淌着炽热黏稠的纯阳帝血。
他脸上的残忍与狂喜还没有来得及全部绽放出来,就已经完全凝固在嘴角了。
“轰!”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天威,好像有十万座太古神山一起砸了上来。
陆元机根本就没有机会运转护体法力,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他的双腿膝盖被那股压碎天地的威压硬生生的砸进了坚硬的冻土之中。
整块厚重的黑石地面被他砸出了两条龟裂大坑,骨头断裂带来的剧痛使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中的至尊神骨也在剧烈颤抖,差一点脱手飞出。
“圣子!”
“护驾!快结阵护驾!”
原本在一边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太灵圣地监工与矿道神将,此时此刻都吓得亡魂皆冒。
他们身披精钢锻造的重铠,手中还拿着专门用来对付顾家族人的【灭魂骨鞭】。
可还没等他们拿出法宝,虚空中就有一股无形无质的天威像重锤一样横扫了过来。
“砰!砰!砰!砰!”
上千名黑甲修士手中那坚不可摧,浸透了无数顾家族人鲜血的【灭魂骨鞭】,此时此刻就像是风干了上万年的烂木头,连一丝微风都抵挡不住,一眨眼间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齑粉。
法宝反噬带来的剧烈疼痛和窒息感,让一千二百名圣地的强者齐刷刷的趴倒在雪地泥泞里,浑身发抖如筛糠一般!
他们惊恐的抬起头,望着那道撕裂苍穹的巨大黑洞。
在那里,风暴退避,雷电为阶。
漫天翻滚的九万道灭世血雷之中,一个身穿玄黑帝袍的挺拔身影,正一步一步,从无垠虚空深处踏步而出。
他白发如雪,在狂暴的血雷阴风之中猎猎飞扬。
周身缭绕的死寂魔煞非常沉重,连天地之间的法则都承受不住它的重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存在!
那是从尸山血海的最底层,一步步杀穿九幽爬出来的杀神。
倒在血泊泥泞之中的顾青云,已经奄奄一息了。
小男孩胸口被剖开,原来孕育至尊神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冰冷的雪水掺杂着冻土中的泥浆,不断的灌入到他的伤口之中,把他的小脸冻得苍白一片。
疼。
钻心刺骨的疼痛,几乎要把他的三魂七魄撕裂。
可即使已经疼到了极致,顾青云那只沾满了黏稠血污的小手,依然紧紧的抓着身下冰冷的黑石,指甲盖全部脱落,在冻土上留下五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不想死。
更不想在夺走他神骨的畜生面前闭上眼睛!
透过被血染红的模糊视野,小男孩依稀看见天空中一个白发玄袍的人影,正一步步向下走来。
那张冷硬如铁,眼里满是无尽苍凉的脸……
太熟悉了。
在顾家族人被押送到这暗无天日的黑石矿坑之前,在已经被太灵圣地焚毁了的顾家祖庙最深处,挂着一幅用太古帝绢画出的无上祖图。
每个顾家的孩子,在懂事的第一天就会被长辈带到那张祖图前跪下,听长辈含着眼泪讲述那个故事。
三万年前,有一个盖世无敌的祖先,为了给世人搏一个朗朗乾坤,一个人拿着长剑走进了葬魔深渊,在那里替人族挡住了域外天魔整整三万年。
那是他们顾家永不弯折的脊梁!
是顾家即使沦为奴隶,被抽骨剥皮,也绝不屈服的信念!
“老……老祖宗……”
顾青云嘴唇剧烈颤抖着,满嘴都是血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稚嫩而凄厉的哭声:“老祖宗……云儿没有屈服……云儿也没有向他们求饶……
我们顾家……不是罪族啊!”
小男孩胸口的血泡咕噜咕噜的往外冒,小手无力的朝着虚空中那道身影微微抬起,泪水混着血从脏兮兮的小脸上滚落。
“爹娘他们为了保护祠堂……全部被太灵圣地杀死了啊……
族人们被穿了骨头拉矿车……活活被冻死了一大半……
老祖宗……云儿好疼啊……”
这一声撕心裂肺,带着绝望与委屈的微弱哭喊,穿透了漫天雷暴,清晰的传到了顾天渊的耳朵里。
天空之上,顾天渊本就如万载玄冰般冷酷的步伐,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倒在血污和碎石中的小男孩,那孩子的胸口是空的。
看到那张冻得发紫但和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看到即使到了临死也依然倔强不肯低头的眼睛,听到那声“云儿没屈服”……
“咚!”
顾天渊的心脏仿佛被钝刀狠狠的搅碎了一般!
他在深渊最底层,啃着域外天魔的骨头,喝着暴虐凶残的魔血,已经三万年没有合过眼了!
他身上有九万道被魔族撕咬的伤痕,三次帝血流干,神魂几近崩溃的时候,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认为用自己的命在前面挡着,人间的子孙后代就可以在阳光下昂首挺胸,世代兴旺。
可现在,他的嫡系骨血,一个才几岁的孩子,胸膛被生生剖开,倒在烂泥里向他哭诉父母全亡,全族被屠。
“滴答。”
一滴滚烫的猩红液体,从顾天渊的眼角处无声的流下来。
在狂暴的怒火与滔天的心疼撞击之下,顾天渊的眼角当场崩裂出两道刺目的血泪。
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狂风中变成炽热的血光。
此时他那满头迎风狂舞的白发,在每一寸地方都染上了暴虐的血光!
“太灵圣地……”
顾天渊的声音已经沙啞到极点,却平静的可怕,一时间天地间的所有法则都发出濒临死亡的悲鸣。
“本尊的后代……”
他慢慢的抬起那只裹挟着无尽死煞的黑靴,重瞳中翻腾出毁灭一切的狂暴神芒:“即使天地崩坏,大道沉沦,也容不得尔等凡俗爬虫践踏半步!”
话音刚落,顾天渊便从几万丈高空一步踏下!
咚!
迈出这一步之后,天地为之剧震!
虚空好像被大锤砸在铜镜上一样,肉眼可见的虚空波纹从顾天渊脚下的地方开始向外疯狂席卷。
方圆几百里的重力法则在此时突然暴涨了亿万倍。
“噗通!”
大地立刻就下沉了整整十丈!
那跪在黑石泥泞之中的一千二百名太灵圣地黑甲监工和驻守神将,没有一个能发出一声惨叫,一句求饶的话。
连恐惧的表情都没有来得及在脸上完全浮现!
砰砰砰……
密密麻麻,沉闷又可怕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在面对着超越人世极限的帝威的时候,无论是开脉境的低阶修士,还是元丹境,神变境的精锐神将,他们的肉身,骨骼,经脉,神魂都脆弱得像是装满了红水的薄皮气泡!
一千二百名修士的身体,在同一瞬间被齐刷刷的压爆开来。
坚硬的玄铁宝铠变成碎片,骨骼化为骨渣,血肉直接被碾成了最原始的猩红血雾肉泥。
“轰!”
一蓬蓬血雾冲天而起,之后又如同暴雨一样轰然洒下。
方圆几百里的冰冷黑石原,在这一步之下,全部都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冒着腾腾热气的猩红血海。
整片天地,除了雷鸣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上一息还耀武扬威,把顾家族人看作是牲口的圣地强者,在这一步之下,全部都成了极北冻土上的一滩烂肉肥料。
漫天飞舞的血肉残雨,滴答滴答的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顾天渊高大伟岸的身体,悄然落在了顾青云面前。
在面对这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时,他身上的滔天杀意收敛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露出来,生怕那恐怖的威压会对小家伙脆弱的生命造成伤害。
他慢慢的弯下腰,那染血的长发垂落在雪地之上。
那双曾经徒手撕裂亿万天魔皇的双手,此时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顾天渊非常轻柔,非常小心的伸出手臂,将血泊中奄奄一息,胸腔破裂的小小身体抱在了怀里。
一股温润而纯净的浩瀚生机,由他的手掌慢慢注入到孩子的身体里,紧紧的守护着顾青云即将消散的心脉与神魂。
“孩子,不疼了……”
顾天渊的声音很轻柔,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老祖宗回来了,天塌下来,老祖替你顶着。”
把怀里抱的后代安顿好之后,顾天渊就缓缓转过头来。
当视线移开之后,那温和就消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冰冷到足以冻结诸天神魔的恐怖目光。
那道目光,穿透飘落的血雨,死死的锁定着下方瘫软在肉泥碎骨堆里,牙齿剧烈打颤的陆元机。
陆元机全身都是同门的血液,面色苍白,瞳孔放大到极限,就连裤裆都在不受控制的发热。
他紧紧的抱着手里的至尊骨,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惊恐的仰望着面前的白发杀神。
四目相对。
顾天渊站在高处向下俯视着他,语气森寒刺骨,一字一句都像是刀子一样:“三万年未曾履足人间……今天老祖倒要问一问,是谁给你的狗胆,敢动我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