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在周四下午第二节。
林栖提前看了课表,和班主任周敏说过,她可以留在教室自习。周敏说好,又说:“我让一个同学留下来陪你吧?”
“不用。”她答得很快,“我自己待着就行。”
周四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窗户斜进来,把课桌染成暖黄色。教室里的人呼啦啦地全涌出去了,有人抱着篮球,有人拿着跳绳,陈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林栖已经低下了头,左手翻开物理练习册。
教室空了。电风扇还在转,吹得桌上的卷子边角微微翘起来。整栋教学楼安静了大半,只有操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口哨声和跑动声。
林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把右手举起来对着光。三根能动的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轻微蜷曲,像两只不肯张开的手掌。
她用右手抓起一支笔。笔杆被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勉强能握住。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小指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笔掉了。
啪嗒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响。
她低头看着那支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子腿旁边。弯腰去捡,这个动作她试了两次。第一次重心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第二次左手紧紧抓住桌沿,慢慢探下去,指尖触到了笔杆。捡起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笔搁回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男生进了一个球。声音很远,隔着半个操场和几排梧桐树,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低头继续做题。左手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五点半,下课铃响的时候,楼道里渐渐有人声涌上来。脚步声、嬉闹声、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门被推开,一阵热风裹着汗味涌进来。
“林栖!”
陈橙第一个冲进来,头发跑散了,脸红扑扑的,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累死我了!八百米,老师让跑八百米!我快断气了!”
她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抹了一下嘴,凑过来看林栖的练习册:“哇你都做这么多了?我才跑个步你就写了两面?”
林栖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第三题有点难,我卡住了。”
“我看看……哦这题啊,我也看不懂。”陈橙理直气壮地趴下了,“反正我抄你的就行。”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张浩然抱着篮球走在最后,校服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他经过第一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林栖桌上的练习册。
“这道题用辅助线。”
林栖抬头。
张浩然伸出食指,在她卷子上方虚虚划了一条线:“连接这个点和这个点,用相似三角形解,后面就顺了。”
他说完就走了,把篮球往墙角一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陈橙张大了嘴:“哇,学霸主动给你讲题?”
林栖低头看那道题,顺着他说的方向画了一条辅助线。果然,后面的步骤一下子通了。
“还真是。”
她写完了最后几步,把答案圈起来。陈橙在旁边用笔戳她的胳膊:“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
“我赌五毛钱!”
“你上次还说周老师对食堂阿姨有意思,结果人家是姐妹。”
陈橙瘪了一下嘴:“……那次是意外。”
放学后林栖在教室多留了十分钟,等走廊人少了才出去。母亲已经在楼下了,坐在花坛边上刷手机,看见她出来就站起来迎上去。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林栖让她推着自己往外走,想了想又说,“同学都挺正常的。”
母亲笑了一声:“什么叫‘正常的’?”
“就是……”林栖斟酌了一下,“没把我当什么特别的人。”
母亲没再说话,但推轮椅的手稳了一些。
晚上十点。林栖坐在书桌前,台灯把前面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左手按着课本,右手三根手指压住本子边角,一行一行地抄英语单词。
她今天抄了四十个,右手开始发抖了,三根手指的指尖泛白,像是血液流不顺畅。
她停下来揉了揉手指,然后重新握笔。
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陈橙!加我加我!”
她点了通过,对方秒发来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没有,在背单词。”
“都十点了!!!你不要太卷!!!”
“我不卷的话跟不上你们。”
“那我陪你!你背到几点我陪到几点!我不信你能卷过我!”
然后是连续三个奋斗的表情包。
林栖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右手三根手指依然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桌角那个玻璃罐上。罐子里攒了小半罐空笔芯,五颜六色的。她用手拨了一下,笔芯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她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明天还有早读,六点半到校。她五点起床,可以多背十五个单词。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右手搁在被子外面。三根手指轻轻蜷了蜷,像是在梦里也在写着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蝉鸣。夏天的尾巴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