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三天,林栖把错题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本子是开学那天买的,三个月过去已经卷了边。她习惯把每道错题抄三遍——红笔标注知识点盲区,蓝笔写正确步骤,黑笔用自己的话把解题逻辑重新讲一遍。第三遍写得最慢,但最有用。
她合上本子,右手三根手指按住封皮,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有点疼,这几天写字太狠了,中指指腹磨出了薄薄一层茧。
陈橙趴在她旁边的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你紧张吗?”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陈橙翻了个身,脸朝上望着天花板,“我紧张得快把笔袋咬烂了。我妈说我晚上说梦话都在背政治。”
林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把错题本收进书包,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空白草稿纸。数了数,二十张。考试两天,五科,每科两张应该够。她把纸折好放进文件袋,又取出来,换成左边两张、右边两张的排列方式,这样左手抽纸的时候不会卡住。
陈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个月前她还会问“我帮你”,现在已经学会了在某些时候闭嘴。
月考安排在周四和周五。第一场语文,九点到十一点半,两个半小时。
她深呼吸了一下。左手握笔,开始写名字。
选择题还好,勾勾划划就能答。到了现代文阅读,需要写大段主观题,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右臂要撑在桌上稳住身体,时间一长整条手臂就开始发麻。
写到第二道阅读题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五十分钟过去,她才刚做完基础题和第一道阅读。
十点四十。现代文阅读做完,还剩作文和古文翻译。右手三根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抽搐,她把手藏在桌下捏了两下,再拿上来的时候,笔杆上有汗。
作文题目是“路”。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开始写。
“我第一次学会走路,是在三岁。医生说我可能永远站不起来,我妈不信,每天把我靠在墙上,让我自己往前倒。我摔了三百多次,有一天忽然没倒,往前迈了一步。”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右手。三根手指撑在纸面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她甩了甩手,继续写。
“那一步只有十五厘米。我爸妈抱在一起哭了二十分钟。后来我又摔了,又站起来,又摔。八岁那年医生告诉我爸,说我的肌肉不会再变好了,以后大概要坐轮椅。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照常起来给我做按摩,一句话没提。”
右手无名指忽然抽了一下,整个手掌猛地蜷起来,笔“啪”地掉在卷面上,划出一道黑痕。她咬着下唇,把右手放在腿上,用左手去拿笔。
左手已经写了两个半小时,从虎口到指尖都是酸的,握住笔的时候一阵钻心的麻。
她看了一眼钟。十一点零五分。作文才写了六百字,还有四十分钟。
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到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左手几乎抬不起来了。她把卷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姓名和学号,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右手还搁在腿上,三根手指在微微抽搐。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慢慢收好东西。旁边的同学已经走了大半,她等到最后才滑着轮椅出去。走廊里人声鼎沸,有人哀嚎“作文没写完”,有人在对答案。她从人群边缘滑过去,安安静静的。
母亲在楼梯口等她。
“怎么样?”
“写了一篇作文。”林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右手抽筋了两次。”
母亲没说话,蹲下来把她膝盖上滑落的毯子重新掖好。
“下午还有数学。”林栖低声说。
“中午回去我给你揉一下手。”
“嗯。”
下午的数学是第一天的重头戏。林栖把草稿纸铺好的时候,右手还在微微发颤。她试着握了一下笔,能握住,但中指使不上力。她把笔换到左手,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横线,手感还行。
选择题做得顺,填空题卡了第二道。她左手在草稿纸上列了半页式子,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想去按纸面,结果三根手指一碰到纸就抽了一下。她赶紧收回来,搁在腿上。
“别动。”她低声对自己说,“你歇着。”
左手继续写。
两个小时。做到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左手开始频繁地需要停下来甩一甩。监考老师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林栖暗暗松了口气。
交卷的时候她最后一个离开考场。走廊里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路灯还没亮,灰蓝的天压在窗框外面。她坐在轮椅上,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三根手指抖得厉害,中指指尖那块茧上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一丝血。
她拿纸巾擦了擦,把手指含进嘴里,舌尖触到一点铁锈味。
“不疼。”她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晚上回家,母亲用热毛巾裹住她的手,轻轻揉捏每一根手指。热气渗进去,痉挛慢慢松开了。
“明天还有三门。”母亲说。
“嗯。”
“要不要跟周老师说一声,申请单独的考试时间?你手这样……”
“不用。”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妈,我就是想跟所有人一样考。”
母亲把毛巾重新浸进热水里,拧干,又覆在她手上。
“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栖十一点就睡了,右手裹着暖宝宝搁在枕边。临睡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陈橙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是些“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我做了一半就死了”“明天文综我完了”之类的废话。
最后一条是:“你手还疼吗?”
林栖回了一个字:“好点了。”
陈橙秒回:“骗人。快点睡觉!!!!!!!!!”
九个感叹号。
林栖笑了一下,把手机关了。黑暗中她把右手从暖宝宝里抽出来,三根手指对着天花板慢慢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动作很慢,像三片叶子在风里一开一合。
“明天还有一天。”她轻声说。
然后她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不太圆,但亮得很。照着桌上那个笔芯罐,罐子里的笔芯又多了一根——今天数学考试写完的,她带回来了,洗干净,放了进去。
她睡着了。右手放在被子外面,三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三个小小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