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间浮起花椒和干辣椒，香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吴泽霖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汤底里七上八下，刚捞起来准备蘸料，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胳膊搭上他肩膀。
“系草同学，”周彦把啤酒杯往他面前一怼，“这学期都快过完了，你那个‘家属’呢？上次聚会说好了要带的啊。”
“就是就是！”对面的林晓彤拿筷子敲碗，“咱们社团一共就三对带家属的，就你搞特殊。大四了还不谈，你准备跟相机过一辈子啊？”
吴泽霖把毛肚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抬眼扫了一圈桌上七八双亮晶晶盯着他的眼睛。“谁说我没谈？”
周彦“哈”了一声：“那你人呢？带来给我们看看啊，总不能是充气的吧？”
桌上哄堂大笑。吴泽霖被啤酒呛了一下，耳根泛红，低头掏出手机翻相册。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去年五一，海南三亚，亚龙湾的沙滩白得晃眼，海水蓝得不像话。他穿着花衬衫被海风吹得像个傻小子，旁边的苏望汐穿着一条碎花吊带长裙，头发被编成松松的鱼骨辫搭在肩侧，正侧头跟他说话，被快门定格的那个瞬间，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漫不经心地往桌上一搁：“喏。”
“卧槽！”
周彦第一个抢过手机，眼睛瞪得比火锅里的牛丸还圆。林晓彤凑过去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气，旁边几个男生也纷纷探头。
“吴泽霖你小子……”周彦把手机举高了，对着灯光来回看，“这他妈是明星吧？你从哪找的？”
“什么明星，”吴泽霖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被林晓彤一巴掌拍开，“人家正经上班族。”
“上班族？多大啊？做什么的？”
“比我大一岁，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吴泽霖抢回手机，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屏幕上苏望汐的鱼骨辫，声音尽量放平，“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姐姐，就……顺其自然在一起了。”
他说完“顺其自然”四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好在包厢里音乐声大，没人注意到他尾音那一点心虚。
“邻居姐姐！”林晓彤双手捧脸，眼睛放光，“青梅竹马！姐弟恋！吴泽霖你这是什么神仙剧本啊！”
“所以毕业露营带来啊！”周彦一拍桌子，汤底溅了几滴在桌布上，“六月咱们去云溪山，租个营地搞两天一夜，说好了带家属的，你到时候别又拿‘她加班’糊弄我们。”
“就是就是，让我们见见真人嘛。”
“帮我要个微信呗，我不追，我就看看美女的朋友圈。”
吴泽霖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啤酒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耳根持续攀升的温度。
他想起去年在海南，两家父母蹲在沙滩上举着单反狂按快门，嘴里喊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他和苏望汐被太阳晒得头晕，肩并着肩站在潮水涨落的边缘，余光里是她锁骨上细碎的汗珠和裙摆被海风吹起来时掠过他手背的触感。
那时候他心跳就快得不正常，只是当时归因于天太热。
“行。”他听见自己说，“露营我带她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望汐发来的：几点回来？我买了西瓜放冰箱了，给你留了半个。
后面跟了个小勺子挖西瓜的表情包。
吴泽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周彦凑过来偷看，被他一肘子顶开。“滚。”
“啧，这就是有女朋友的人的嘴脸。”
饭局散场已经快十一点半。吴泽霖站在路边等代驾，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潮湿的草木气味，街对面的烧烤摊还亮着暖黄的灯，几个大学生围坐着撸串，笑闹声隔了一条马路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和苏望汐的对话框。
那句“带了半个西瓜给你”还孤零零地挂在最后面，他没回。
其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后该怎么面对接下来那个“好，带你去露营”的消息。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什么理由，总不能直说“我拿你照片冒充女朋友骗了我社团同学一整桌现在他们要见真人你得配合我演一下”。
吴泽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天。
云溪山露营……她周末好像从来不加班。上次提了句想出去玩，她还抱怨说京市周边都去腻了。
“师傅，到湖景花园。”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完地址后又补了一句，“慢点开，不急。”
出租车在深夜的街道上平稳驶过，车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往后退。吴泽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就两个画面——一个是手机屏幕上苏望汐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的笑脸，另一个是今晚推开家门看到她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
她在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从他心口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温热的、微微发胀的陌生感。
他付了钱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门推开一条缝，客厅果然亮着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沙发轮廓照得柔和。
苏望汐斜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靠枕上，另一条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还亮着，购物App的置物架页面里她反复对比着两款颜色，收藏夹加了好几个。毯子只盖到腰，手臂露在外面，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发凉。
吴泽霖蹲下来，先把滑落的手机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垂在沙发边缘的那条腿小心地抬起来放回坐垫上。他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脚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脚踝很细，细到他拇指和中指几乎能圈住一圈。
苏望汐在睡梦里蹙了蹙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那边转过去，后脑勺对着他。
吴泽霖轻轻把毯子拉上来盖到她肩膀，指尖蹭过她散在后颈的碎发，很轻很快地缩回来。
他站起身，关掉小夜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然后他弯腰，凑近了，几乎贴着空气，用气声说了一句：
“姐，陪我去露营吧。”
睡梦里的苏望汐当然没有回答。
但吴泽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给周彦发了条消息：
露营算我一个。两个人。
周彦秒回：卧槽真的假的！系草开窍了！！！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嫂子喜欢吃什么？我安排烧烤食材！
吴泽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个：她喜欢吃辣，变态辣那种。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头，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又捞起手机，给苏望汐发了一条：
西瓜我看到了，明天早上吃。你下次别在沙发上睡，脖子会疼。
发完也不等回复，直接关了灯。
隔壁房间，苏望汐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片刻，又暗下去。
窗外的月色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六楼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某户人家隐约的电视声，和更远处铁轨上火车驶过的、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的轰隆声。
吴泽霖闭上眼睛。
梦里又回到海南那片沙滩，苏望汐的鱼骨辫被海风吹散了，他伸手想替她拢回去，指尖却只抓到一把滚烫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