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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08:11:47

去年四月底,宁市的梧桐絮还没飘完,苏望汐就在家庭群里收到了苏妈妈的六十秒语音轰炸——“五一去海南!机票你爸订好了!把你那几天假都给我空出来!

紧接着吴妈妈也冒了泡:阿霖也去,正好他把新买的镜头带上,给望汐拍好看的照片。

苏望汐彼时正在公司赶一个活动方案,盯着屏幕上“海南”“沙滩”“拍照片”几个字,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是七岁那年夏天,吴泽霖蹲在家属院的花坛边上,举着他爸淘汰下来的旧胶片机,对着她大喊“姐姐别动!我要拍你爬树!”

那时候他还没有镜头高,取景框都快怼到她脸上了。她坐在树杈上抱着膝盖笑,说“你拍清楚点啊”,他说“你笑好看一点我就拍清楚”。

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她爬树爬得龇牙咧嘴,他按快门的时候手抖,糊成了一团彩色的光晕。

苏望汐把回忆摁回去,回了个“好”。

五一那天,三亚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晒化。两家人住在亚龙湾一家带泳池的度假酒店,阳台外面就是海,蓝得不像话。

苏望汐换好裙子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吴泽霖正蹲在阳台上调相机参数。他穿了件宽松的白T恤和卡其色短裤,头发比上学期剪短了些,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走过去,在他背后站了两秒。

“你又在偷拍?”

吴泽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没拍,调光呢。”

“骗人。”苏望汐弯腰凑近他的取景框,“我刚才看到你镜头对着屋里了。”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后颈。吴泽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手指在相机滚轮上滑动,声音尽量放平:“拍了一张窗帘,光好看。”

苏望汐“哦”了一声,直起身来去扒拉旁边的椰子。

她没看到的是,相机存储卡里最近一张照片,是她从浴室走出来时微微低头拨弄肩带的侧影——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锁骨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她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吴泽霖趁她不注意,飞快地摁了删除键。

心里却记住了那个画面。

“望汐!过来!”苏妈妈在客厅里招手,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和一盒彩色皮筋,“来,妈妈给你编个头发,海边拍照好看。”

苏望汐拖拖拉拉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坐,嘴里嘟囔着“我都多大了还编小辫子”。苏妈妈拍了她后背一巴掌,说你多大也是我闺女。

两个爸爸凑在茶几旁边下象棋,棋盘上是塑料的,棋子被海风吹得直打滑,两个人还在那较劲“将你军”“我飞象”。吴妈妈端了盘切好的芒果过来,笑眯眯地看苏妈妈给苏望汐编辫子。

“望汐这头发真好,”吴妈妈捏了一绺在手里,“又黑又亮,跟小时候一样。”

“得了吧,小时候跟个假小子似的,爬树翻墙比阿霖还利索。”苏妈妈嘴上嫌弃,手上动作却温柔,鱼骨辫编得一丝不苟。

吴泽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挪到了客厅门口,靠着门框,举着相机调焦。镜头里,苏望汐歪着头配合她妈妈的动作,阳光落在她编了一半的辫子上,彩色皮筋在发尾晃来晃去。她似乎是感觉到镜头了,抬起眼朝他看过来,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吴泽霖读懂了她的口型——“你、又、来。”

他放下相机,冲她笑了一下,牙很白,在晒黑了一点点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晃眼。

苏望汐别开视线,盯着面前的芒果盘子看了三秒。

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烈了,两家人终于挪到了沙滩上。亚龙湾的沙是那种细细的白沙,赤脚踩上去微微发烫,海浪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层湿润的沙面,贝壳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苏望汐提着裙摆往海边走,吴泽霖跟在她斜后方半米,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摘下来攥在手里。两个爸爸走在最后面,一个举着手机一个举着单反,对着前边两个背影狂按快门。

“近一点!你俩走那么开干什么!”苏爸爸在背后喊。

苏望汐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吴泽霖已经往前迈了两步,她的肩膀蹭到了他的手臂,隔着薄薄一层T恤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和微微突起的肌肉轮廓。

她想起他高中时还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现在手臂线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分明了。

“望汐看这边!”吴妈妈在前面蹲下来,手机举得老高,“阿霖你也看镜头!”

苏望汐条件反射地转头对着镜头笑,但海风恰好在这时候吹过来,把刚编好的鱼骨辫吹散了几绺,碎发糊了她一脸。

“哎呀——”她伸手去拨,结果越拨越乱,头发缠在防晒霜涂过的手指上,狼狈得很。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吴泽霖的手指越过她的耳侧,很轻很轻地帮她把那几绺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带着一点风沙粗糙的触感。

苏望汐转过头来看他。

那一刻阳光正好沉到海平面以上一指的高度,漫天都是橙红色的霞光,把吴泽霖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他低垂着眼,睫毛在海风里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有点紧张的直线。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快门声响了。

是苏爸爸举着单反,大喊了一声“这张好!太有感觉了!”,紧接着吴爸爸凑过去看屏幕,“哎哟”一声也喊起来:“回头洗出来放大!挂客厅!”

吴泽霖在那声快门里猛地缩回手,指节蹭过自己的裤缝,耳根烧得像天边的晚霞一样红。

苏望汐重新把视线转向海面,假装在专心看浪。

两个人并排站在沙滩上,间隔被海风吹得缩到了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苏望汐的碎花裙摆被风卷起来,一下一下扫在吴泽霖的小腿上,她没有往后躲,他也没有往前让。

“阿霖。”

“嗯?”

“你刚才那张,拍得怎么样?”

吴泽霖偏过头看她。苏望汐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鱼骨辫虽然散了,却有一种凌乱的好看。她的目光还停在海面上,但他看到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举起相机,隔着取景框重新把她装进去。

“这张比刚才好。”

苏望汐终于转过头来,正脸对着他的镜头,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眯起眼睛笑骂他:“吴泽霖你拍之前说一声行不行!”

咔嚓。

吴泽霖放下相机查看回放。屏幕里,苏望汐眯着眼睛笑得皱起鼻子,海风把碎发吹到她脸颊上,她手指正抬起来准备遮镜头。

他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保存”。

背后,两个爸爸还在争论“那张构图好还是这张光影好”,两个妈妈已经蹲在沙滩上挖起了小螃蟹,笑声被海风吹散了,混进潮水里。

苏望汐走过来凑到相机屏幕前看,看到自己那张被抓拍的、毫无形象的表情,上手就要抢。“删掉删掉!丑死了!”

吴泽霖把相机举高,仗着身高优势让她够不着。苏望汐踮起脚尖去够,碎花裙摆卷到他膝盖上,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他胸口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苏望汐的鼻尖蹭到他T恤胸前布料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海风的咸腥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少年身上的体温。她后撤了半步,耳朵红了,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力道很轻。

“你等着,晚上趁你睡觉我偷你相机删。”

“你找得到我房间密码再说。”

“就你那生日六位数……”

苏望汐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他的生日。

吴泽霖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笑了一声,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朝海的方向偏了偏头。“回去吃饭了,你不是说想吃海鲜?”

“吃。”

“走。”

苏望汐转身往酒店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吴泽霖还站在原地,海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逆着光,轮廓被夕阳描了一圈茸茸的金边,正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举着胶片机对着树上的她大喊“姐姐别动”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一只,连镜头都端不稳。

现在他已经需要她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了。

“阿霖。”

他抬起头,从取景框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苏望汐把被海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冲他笑了笑。

“小时候你说想做摄影师给我拍照片。”

“嗯。”

“拍了这么多年,拍腻了没有?”

吴泽霖放下相机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海面上最后一道金光在他眼睛里碎成细小的星芒。

他说:“还没拍到最好看的那张。”

苏望汐没有问“那什么时候能拍到”,她转过身继续往酒店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裙摆在身后扬起一个轻轻的弧度。

吴泽霖看着她的背影,把相机举起来又按下了一次快门。

这张照片里只有她的背影——碎花长裙,散了一半的鱼骨辫,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延伸到他的脚边,两只影子在沙滩上交叠了一小截。

他存好照片,小跑几步追上去,和她并肩踩着潮水涨落的边际线往回走。

背后,两个爸爸两个妈妈已经收起装备往这边来了,苏妈妈还在喊“望汐等等妈帮你重新编个辫子”。

海风把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嗡鸣。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吴泽霖把相机里那张“眯眼皱鼻子”的照片设成了隐藏。

但那张两人并肩站在夕阳里的合影,他后来洗了出来,偷偷夹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垫板底下。

垫板上面压着实习报告和摄影课笔记,没有人会翻开看。

除了他自己。

偶尔半夜写稿写到犯困,他会掀开垫板一角看一眼。

照片里的苏望汐侧着头,他伸手替她拢头发,两个人都被夕阳照得看不清表情。

但他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心跳快得像从海岸线那头奔涌过来的潮水。

涨上去,就再也没有退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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