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日期定在六月中旬，吴泽霖足足纠结了两周才开口。那个周末苏望汐窝在沙发上追剧，他坐立不安地转了三圈，终于在她旁边坐下来，脱口而出一句“姐，可以扮演我女朋友三天吗”，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苏望汐手里的薯片掉进袋子里，半天没动。她扭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碎屑。他耳根红透，语速飞快地解释了摄影社团、饭局、沙滩合影和露营的事，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沉默了几秒钟，苏望汐忽然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说行啊，不过你这演技也太差了，刚说第一句话就露馅了。
露营的日期定在六月十六号，周六出发，周一回来。
吴泽霖在手机日历上把这个日子标注好，又删掉，又标注好，又删掉，最后干脆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带她去露营”，然后盯着那五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怎么开口呢？
直接说“姐我拿你照片冒充女朋友了现在社团要见你”——听起来像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委婉说“姐我们社团露营你要不要一起来”——听起来像她只是顺带的家属，而不是……
不是什么呢？
吴泽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出神。
两周前那个饭局上，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姐姐，就顺其自然在一起了”——到底有几分是演戏，几分是真心，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林晓彤在群里已经张罗开了：烧烤食材清单、帐篷分配方案、篝火晚会游戏环节……她@了吴泽霖好几次，问他女朋友有什么忌口，喜欢什么零食，要不要准备她爱喝的饮料。
吴泽霖回了一个字：辣。
林晓彤连着发了十个感叹号，紧接着追了一句：你也太宠了吧！
吴泽霖看着那行字，觉得脸有点烫，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旁边传来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偏头一看，苏望汐抱着半个西瓜从厨房走出来，怀里还揣着两把勺子，赤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得飞快。
“你那个实习报告写完了？”她把西瓜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先盘腿坐进沙发里，挖了中间最甜的那一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你这几天老对着手机发呆，是不是社团又布置什么作业了？”
吴泽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把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瓜瓤。“……没。”
“没？”苏望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林晓彤那句“你也太宠了吧”上。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秒，什么也没说，收回勺子又挖了一块西瓜。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某个综艺节目里演到嘉宾被整蛊的片段，笑声隔着两层空气传过来，闷闷的。
吴泽霖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姐。”
“嗯？”
“我们社团……六月中旬有个露营。”
苏望汐咬着勺子偏头看他，眼睛被电视的光映得亮晶晶的。“去呗，反正你实习报告都交了，毕业前放松一下也挺好。”
“就……有个事。”
“什么事？”
吴泽霖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海风吹干了，黏在上颚上动不了。他盯着茶几上那块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西瓜，硬着头皮说：“上次社团聚餐，他们说要带家属，我就……给他们看了那张照片。”
“哪张？”
“海南那张。沙滩上你给我……我帮你挡头发那张。”
苏望汐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吴泽霖不敢看她，继续对着西瓜说话，语速越来越快：“他们看了就说要见你，我说你是……是……”
“是什么？”苏望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电视里嘉宾的笑声盖过去。
吴泽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苏望汐盘腿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搁着半个西瓜，嘴角还沾着一点红瓤的汁液和细碎的辣椒屑——她吃西瓜喜欢撒一点点辣椒粉，这个习惯从高中就有了，说是“甜的辣的混在一起才带劲”。她微微歪着头，长发从一侧肩膀垂下来，眼神里有等待，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
“姐，”他说，“可不可以……扮演我女朋友三天？”
话音落下来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冰箱的压缩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轰鸣，电视里嘉宾的笑声又响了一轮。苏望汐手里的西瓜没有掉，但她挖勺子的动作停在那里，半块西瓜悬在嘴边，眼睛睁圆了看着他。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苏望汐把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扭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吴泽霖，”她说，“你再说一遍？”
吴泽霖觉得自己从耳根到脖子整个烧了起来，像被人塞进了海南下午两点的大太阳底下暴晒。“就……我说你是女朋友，他们信了。露营要带家属，他们让我带你去。我……”
“你拿我照片骗人？”苏望汐打断他，眉毛挑起来。
“我当时……被他们围着问，脑子一热……”
“然后就选了我？”
吴泽霖抬起头看她。苏望汐的嘴角是绷着的，但他看到她眼睛里有光，那种他从小看到大的、她准备逗他或者使坏之前会有的光。他忽然就不那么慌了，喉结动了动，老老实实地点头。
“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苏望汐盯了他两秒，忽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脸。吴泽霖被她扯得嘴角歪到一边，含糊地喊“疼疼疼”，她不仅没松手，反而用拇指在他脸颊上搓了两下，像是在检查什么似的。
“你这演技也太差了，”她说，“刚说第一句话就露馅了。”
吴泽霖被她掐着脸，含含糊糊地回：“我哪有露馅……”
“你紧张得耳朵红到脖子根了大哥。”苏望汐松开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力道不算轻，“就这水平还想让我陪你演戏？”
吴泽霖揉着脸，耳朵还是红的。“那……你帮不帮？”
苏望汐重新端起西瓜，舀了大大一勺塞进嘴里，嚼完，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帮啊，”她说，“白吃白喝白玩三天的美事，我为什么不帮？云溪山吧？我前年去过一次，风景确实不错，就是晚上山风大，你带件厚外套，别到时候冻得跟个鹌鹑似的缩在帐篷里发抖。”
吴泽霖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你答应了？”
“怎么，反悔了？”苏望汐把西瓜往他怀里一塞，“那你去找别人演。”
“不不不，就你！”吴泽霖一把抱住西瓜，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紧紧搂在怀里，“就你！说好了！”
苏望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提前说好，演戏归演戏，你别到时候真紧张成个木头桩子，你那些同学眼睛一个比一个毒，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点底子，演不好我可不管圆场。”
“我尽量。”
“尽量什么？”苏望汐伸手又戳了一下他额头，“跟你姐我混了二十一年，你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小动作我一清二楚。你只要别在人家面前拼命抠裤缝就行。”
吴泽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正下意识地抠着短裤的侧缝，赶紧把手缩回去藏在西瓜底下。
苏望汐笑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阿霖。”
“嗯？”
“你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但吴泽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她的背影站在卧室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她没有回头，只露出半边侧脸的轮廓，耳朵上映着走廊灯暖黄色的光。
他张了张嘴。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那张照片里你笑得太好看了，因为那天海边我心都快跳出来了，因为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已经想了两周，因为从小到大我所有的第一个念头都是你。
但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习惯了。”
苏望汐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很小幅度地、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笑意：“那你这习惯不错，继续保持。”
吴泽霖抱着半个西瓜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综艺已经切到了广告，空调还在嗡嗡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西瓜，被她挖得坑坑洼洼的，中间最甜那块已经没了。
他拿起自己那把勺子，在剩下的瓜瓤边缘挖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的。
他想起来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爸妈出车不在家，他被放在苏望汐家吃晚饭。她也是这样抱着半个西瓜坐在小凳子上，一人一把勺，她总要先挖中间最甜那块，然后得意洋洋地冲他晃勺子，说“姐姐先吃”。
那时候她换牙，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漏风。
现在她笑起来一排牙齿整整齐齐的，眼角会微微弯下来，像月亮初升的那个弧度。
吴泽霖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林晓彤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她答应了。她喜欢吃辣的，但你别放朝天椒，她会烧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笑了一声。
隔壁房间传来苏望汐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在找露营要穿的衣服。
她隔着一道墙喊：“阿霖！我那条墨绿色冲锋衣放哪了？”
吴泽霖偏头冲着墙壁回：“柜子最上层，你去年洗了收进去的。”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苏望汐扒拉衣柜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找到了”的欢呼。
吴泽霖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点期待六月十六号的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