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倒计时第十四天。
苏望汐把一张A4纸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吴泽霖正趴在沙发上看摄影杂志，被那声响惊得差点从坐垫上滚下来。
"什么？"
"计划。"苏望汐盘腿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攥着一支笔，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七八条，字迹因为写得急而有些潦草，"还有十四天，咱们得排练。"
吴泽霖凑过去看那张纸，越看眉毛挑得越高——
第一条：称呼问题。露营期间全程禁止叫"姐"，叫名字或者昵称。
第二条：肢体接触。自然为主，参考情侣日常互动频率，不能太疏远也不能太腻歪。
第三条：共同回忆对台词。如果有人问起"怎么在一起的"，必须口径统一。
第四条：照片审核。检查手机相册里有没有可疑的旧照片（指两人穿开裆裤那种）。
第五条：……
"等等，"吴泽霖指着第四条，"穿开裆裤的照片我早删了。"
"你删了，我妈和阿姨没删。"苏望汐白了他一眼，"我已经跟我妈打好招呼了，露营那几天不准她往我朋友圈发老照片，你也跟你妈说一声。"
吴泽霖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打了一半又停下来，抬头看她。"第一条……什么叫不准叫姐？我喊了你二十一年了。"
"所以才要练。"苏望汐把笔往他手里一塞，"你想想，到时候你在同学面前脱口而出一声'姐'，人家怎么想？青梅竹马谈恋爱叫姐姐确实有人这么叫，但你那个语气——"
"我什么语气？"
"你喊'姐'的时候尾音往下坠，跟喊'妈'差不多，一听就是亲的。"苏望汐面无表情地还原了一下，那个"姐"字从她嘴里出来果然带着一股子家长里短的烟火气。
吴泽霖噎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得对。
他从记事起就这么喊她了。小时候喊"姐姐"奶声奶气的，后来嫌两个字太麻烦省成了"姐"，再后来就固定下来了。尾音坠着，带着理所当然的依赖和亲近，换了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亲姐弟。
"……那喊什么？"
苏望汐想了想。"喊我名字啊。苏望汐，或者望汐，随你。"
吴泽霖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堵在舌尖上，像是含了一颗滚烫的汤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喉结动了动，试了好几次，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个气声："……汐汐？"
"呕——"苏望汐捂胸口做出干呕状，"你掐着嗓子干什么？正常点行不行？"
"你让我突然改口我改不过来啊！"
"那就练！"苏望汐站起身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一路拖到走廊穿衣镜前面，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扳正面对着镜子，"来，看着镜子里的人，说——望汐。"
吴泽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旁边苏望汐歪着头凑过来挤进镜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眯眯地望着镜面里他的眼睛。
"来，阿霖，叫一声听听。"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一点逗小孩的哄意，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
吴泽霖的耳朵刷一下就红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的女孩——不对，女人——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居家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绺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嘴唇是自然的水红色，没有涂口红，但比涂了口红更让他心跳加速。
他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
"望汐。"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低低的，哑哑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句的末尾打了个小小的钩子。
苏望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镜子里她嘴角的笑容停滞了一瞬，然后她飞快地站直了身体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拍了拍手。"这不是能叫出来嘛，效果还不错。继续保持。"
吴泽霖还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通红的耳根，和旁边那个故作镇定的、侧脸线条却微微绷紧了的姑娘，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欢喜。
"第二条。"苏望汐回到沙发上拿起那张A4纸，笔尖戳在"肢体接触"四个字上，"你平时跟我走一块儿的时候得搭着我肩膀，或者牵个手什么的，别隔着八百米各走各的。"
吴泽霖从走廊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现在练？"
"不然呢？等到哪天现学现卖？"苏望汐站起来，站到他旁边，侧过身，"来，搭。"
吴泽霖抬起右手，犹豫了两秒，轻轻搭上她的左肩。
手指触到她肩头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她肩膀缩了一下。很轻微，像被什么凉的东西碰了一下似的。
"太僵了，"苏望汐评价，低头看了看他悬在她肩膀上方的手臂，"你这跟搭公交扶栏似的，手指头全绷着，谁家男朋友搭女朋友肩膀像握单杠？"
吴泽霖低头一看，自己五根手指果然绷得又直又僵，关节都发白了。他赶紧松了松力道，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贴着她肩头圆润的弧度。
"……这样？"
"嗯，好多了。"苏望汐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马上又开始挑毛病，"但是你走路的节奏得跟上我，别我走两步你走一步，跟遛狗似的。"
"谁是狗？"
"你管谁是狗，你先走两步试试。"
吴泽霖往前迈了两步，苏望汐跟着他的步伐并肩走。两个人从客厅走到玄关，又从玄关走回客厅，像两只被线牵在一起的木偶，动作笨拙又认真。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苏望汐忽然伸手把他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拽下来，手指顺着他掌心滑下去，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还得练这个，"她说，五指收紧，十指交握的姿势，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却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到时候走路就这样，自然一点，别攥太紧也别松得像搭了根面条。"
吴泽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在客厅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拇指搭在他虎口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他掌心那块微微汗湿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一直撞到指尖，震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太紧了，"苏望汐说，"你放松点。"
吴泽霖深呼吸，强迫自己松开力道。苏望汐的手指顺势滑了滑，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重新扣紧。
"这样差不多，"她晃了晃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还行，挺自然的。"
"……嗯。"
"你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嗓子干。"
苏望汐抬起头看他一眼。他偏着脸看窗外，窗帘没拉拢，六月初的暮色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半张脸染成好看的灰蓝色，喉结上下滚动着，下颌线绷出一条明显的弧度。
她收回视线，没有拆穿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晃了晃两人的手。"走吧，再走几圈找找感觉。"
那天晚上他们练习了很久。
从称呼到牵手，从并肩走路到并排坐在沙发上的距离——苏望汐拿着尺子量了量两人之间的空隙，要求从"还能再塞一个枕头"缩近到"自然状态下手肘能碰到"。
吴泽霖被她指挥着左挪右移，像尊被摆弄的雕像，但每一次挪动都带着一种隐秘的快乐。
后来练到第八条"眼神交流"的时候，苏望汐面对着他坐在茶几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双手撑着膝盖凑近了看他。
"你到时候看着我，别总看别处。人家情侣对视的时候眼神都是有内容的，你不能眼里空荡荡一片。"
吴泽霖看着凑到面前的这张脸。
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她瞳孔里映出来两个小小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她鼻尖上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平时被粉底遮着，今晚素颜露出来，像一颗躲在角落里的小星星。
他的眼神没有空荡荡。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烫得快盛不住了，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脸。
"……这样行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苏望汐看了他三秒钟，忽然往后撤了撤，从茶几上跳下来，背对着他整理头发。"行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吴泽霖还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耳朵从碎发里露出来，有一点点泛红。
他想说什么，但苏望汐已经走向厨房了，打开冰箱门探头进去，上半身几乎埋进冷气里，过了几秒才传出闷闷的声音。
"我煮宵夜。你吃不吃？"
"吃。"
"吃什么？"
"随你。"
苏望汐从冰箱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和一盒豆腐，冲他扬了扬下巴。"西红柿鸡蛋面，加辣。"
"好。"
她转回去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快。吴泽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从她肩头垂落的长发、后颈那颗浅浅的小痣、系围裙时在腰后打的那个蝴蝶结，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锅里水开了，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
"苏望汐。"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她切菜的动作没停。"嗯？"
"刚才练的那些，你希望——"
他顿住了。
希望什么呢？希望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希望这十四天的排练是在为一场表演做准备，还是希望它本身就已经是开始？
"什么？"苏望汐偏过头来看他。
吴泽霖看着她被水蒸气熏得微微湿润的脸颊和眼睛里细碎的光，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没什么。多放点辣。"
苏望汐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转回去继续切菜。
"知道啦，变态辣，撑死你。"
电磁炉的嗡鸣声、汤锅咕嘟冒泡的声响、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两居室暖黄色的厨房。
吴泽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煮面的背影，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在心里补全了。
苏望汐，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其实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只是还没有勇气问出口。
锅里的水又沸了一次，苏望汐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回头冲他笑了笑。"别杵那儿发呆，拿碗去。"
吴泽霖应了一声，转身去碗柜拿碗。两个碗叠在一起捧在手心里，白瓷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温温热热的。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碗。
一大一小。
从小他们用这个碗吃饭，大的那个一直是他的，小的那个是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碗柜里多了新的、款式一样的碗碟，但这两个旧碗始终留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小的那只是蓝色描边，她大的那只是粉色描边。
明明是刻意的区分，摆在一起的时候却怎么看怎么像一对。
吴泽霖把两个碗放在料理台上，看着苏望汐把热汤面分盛进去，红油浮在汤面上，葱花和香菜撒了一层。
"端过去吧，"她说，手里还拎着锅铲，"小心烫。"
他端起两个碗往餐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从背后伸过手来，把他左手里那只大碗接了过去。
"烫手，我拿这个，你拿小的。"
她换了换，把小碗塞进他手里，自己端着那碗大的往桌边走，脚步轻快，嘴角翘着。
吴泽霖低头看着手里这只蓝色描边的小碗。
忽然觉得碗沿烫得惊人。
应该是面汤的热气吧，他想。
可他攥着碗沿的手指，一直等到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还是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