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疼醒的。
不是梦。
阴冷、腐臭、胸骨被洞穿的剧痛无比真实——他正坠向尸巢最深处，成千上万双灰白色的眼睛在下方张开，像一口沸腾的锅。
头顶的断崖边，站着两个人。
赵子昂，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人类最强战队“凌霄”的队长，正缓缓收回推在他后背的手，神情甚至带着一点惋惜：“陆沉，别怪我。寂灭核心这种东西，在你身上是浪费。”
他身边的柳诗雨，陆沉爱了整整十年、末世里省下半块压缩饼干都要留给她的女人，轻轻挽住赵子昂的手臂，声音飘下来，又轻又冷：
“一个后勤搬运工，能为子昂铺路，是你的福气。”
原来如此。
十年。十年里他替赵子昂挡过三次尸潮，把捡到的每一枚晶核都上交战队，把觉醒机缘让给对方，换来的就是最后这一推。
胸口那枚被他从皇级尸巢里用命抠出来的寂灭核心，正在碎裂。
无穷的白光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陆沉只来得及在心里刻下一句话——
若有来生，我陆沉，宁负天下，不再为人嫁衣。
“陆沉？陆沉！发什么呆呢，到你了！”
一只胖手在眼前使劲晃。
陆沉猛地睁眼。
刺眼的白炽灯光，喧闹的人声，体育馆穹顶悬挂的红色横幅——“江海市十八岁至二十二岁统一天赋觉醒仪式·江海大学分会场”。
他低头，看见自己干净、完整、没有一丝伤痕的手。
身边的王多金正一脸紧张地搓着满手汗：“你脸色咋这么白？做噩梦了？马上轮到咱们学院了，我听说觉醒评级以后直接关系到分配安全区，你可别在这节骨眼掉链子啊。”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上午十点零七分。
日期——六月十七日。
陆沉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他记得这一天。刻骨铭心。
今天下午三点，全球天空会在同一秒变成灰烬的颜色，“大寂灭”降临，百分之七十的人在头三天变成尸体或者食物。而现在，灾变前五个小时，全城年轻人正被集中在这里，参加这场荒唐的“觉醒仪式”——当时没人知道，这场仪式本身，就是末世给人类发的第一副镣铐。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噩梦开始的那一天。
“下一位，赵子昂！”
主席台中央，觉醒水晶绽放出刺目的蓝光。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上台，全场瞬间响起女生压抑不住的惊呼。
白衬衫，眉眼俊朗，站姿挺拔得像一杆枪。正是二十二岁、还没有成为人类第一强者的赵子昂。
他抬手按上水晶。
【天赋：雷霆（A级）】
金色的投影大字悬浮在体育馆上空，整个会场轰地炸开。
“A级！咱们学校出A级了！”
“雷霆啊，攻击性最强的那一批！赵子昂要一飞冲天了！”
主席台上的校领导激动得站了起来。赵子昂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全场，在人群里找到陆沉，遥遥冲他点了点头，温和、笃定，像在看一个注定要被自己庇护的小弟。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笑容。
陆沉垂下眼，指尖一点点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不急。
“下一位，柳诗雨。”
长裙纤细的身影上台，水晶亮起淡蓝光：【天赋：冰霜（C级）】。不错的评级，引来一阵羡慕的赞叹。柳诗雨矜持地笑着走下台，路过陆沉时，脚步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在提前掂量什么。
陆沉心里冷笑。
他记得很清楚，就是今天，仪式结束后半小时，柳诗雨会向他提出分手，理由是“评级不同，没有共同未来”。前世的他在末世爆发后还傻乎乎地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真是个笑话。
“下一位，陆沉！”
王多金狠狠拍了他后背一把：“沉哥加油！给我整个B级咱兄弟就横着走了！”
陆沉走上台。
几百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他把手掌按在冰凉的觉醒水晶上。
就在掌心贴合的刹那，他胸口深处，那枚本该碎裂在尸巢里的寂灭核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血色小字，在视网膜最深处一闪而逝：
【检测到宿主灵魂回溯……唯一隐藏天赋绑定中。】
水晶上方，公开投影亮起。
灰色。
毫无光泽的、最低劣的灰色。
【天赋：拾荒（F级）】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拾荒？这不是捡垃圾吗？哈哈哈哈！”
“F级？生活职业里都算垫底的吧，我奶奶觉醒个‘缝补’都是E级！”
“他不是赵子昂的发小吗？一个A级一个F级，绝了，云泥之别啊。”
笑声像潮水。主席台上的领导遗憾地摇头，提笔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叉——那是“灾变后不予优先安置”的标记。
王多金在台下急得脸通红，扯着嗓子喊：“笑什么笑！F级怎么了！”
陆沉却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因为在公开投影的灰字之下，他自己的视野里，正有另一幅面板缓缓展开，漆黑如夜，字迹猩红：
【姓名】陆沉
【等阶】黑铁一星
【力量】6.2 / 【敏捷】6.5 / 【体质】6.0 / 【精神】9.1（灵魂回溯加成）
【天赋】万象拆解（唯一·隐藏）
效果一·万象拆解：接触目标，可将其拆解为本质形态（材料/能量/信息），获取无损资源与自由属性点。
效果二·面板伪装：可自由编辑对外展示的天赋、等阶与属性。
【当前对外伪装】拾荒（F级）
【自由属性点】0
陆沉闭了闭眼。
前世十年，他到死才知道，赵子昂引以为傲的雷霆天赋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而现在，这枚把他拖回十年前的寂灭核心，把整个末世最大的BUG，送到了他手里。
F级拾荒？
挺好。
他睁开眼，脸上甚至配合地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和失落，低着头走下台——像极了一个被现实打懵的普通年轻人。
刚下台，柳诗雨就走了过来。
她没有压低声音，于是周围一圈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陆沉，”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淡，“我们分手吧。”
“末世要来了，大家都要为自己打算。你是F级，我是C级，以后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与其到时候难堪，不如现在体面一点。”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陆沉抬眼看她。
前世撕心裂肺的这一刻，此刻在他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他甚至笑了一下，平静地问：“想好了？”
柳诗雨被这平静噎了一下，莫名有点不自在，随即硬起心肠：“想好了。子昂已经答应让我加入他的雷霆小队。你……好自为之。”
“行。”
陆沉只说了一个字，侧身绕过她，径直走向门口。
反倒是柳诗雨愣在原地——她准备好的一整套说辞、甚至准备好的歉意表情，全落了空。
门口，赵子昂带着几个人迎面走来，像是专程等他。这位新晋A级天才伸手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兄弟，别灰心。F级也有F级的活法，等灾变来了，你跟着我，管后勤、搬物资，我保证饿不着你。咱们俩什么关系，对吧？”
他身边几个跟班配合地笑起来，笑声里的施舍意味毫不掩饰。
前世，就是这句“跟着我”，让陆沉心甘情愿当了十年垫脚石。
陆沉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窘迫的笑，声音不大不小：“谢谢赵哥，那……以后麻烦你了。”
姿态放得足够低，低到赵子昂眼中最后一丝警惕消散无踪，笑着又拍了拍他，转身被人群簇拥着离开。
没人看见，陆沉垂下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扮猪，他熟。
前世他演了十年老实人。这一世，他打算演到这些人跪在他面前为止。
走出体育馆，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校园里到处是刚觉醒完、兴奋讨论着天赋的年轻人，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在班级群里组建战队，有人在朋友圈晒自己的评级截图。
没有人知道，五个小时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陆沉站在台阶上，飞快地盘算。
时间：五小时。本金：全部积蓄三万七，加上所有能套出来的网贷额度。人手：只有一个还没觉醒的王多金。
他没有像重生文里的其他人那样去抢超市、囤大米——那些动静太大，且末世初期最不缺的就是现成物资。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距离最近的站点，然后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喂，城西废品回收站是吧？你们站里那批废铁、旧电瓶、报废电动车，今天下午之前，我全包了。对，现在就转账……”
第二个电话，打给劳保批发市场。第三个，打给城郊那处他前世用命才摸清地形的废弃五金加工厂。
打完电话，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末了补了一句：“师傅，快点，我赶时间。”
四十分钟后，城西废品回收站。
老板正美滋滋地数着定金——这年头居然有人溢价收垃圾，怕不是个傻子。陆沉没解释，独自走进堆积如山的废铁场，在一个监控死角蹲下身，手掌按上一只不知死了多久、却在末世气息提前渗透下开始诡异抽动的大老鼠。
【检测到变异生物（未成形）。】
【是否拆解？】
“拆解。”
一缕微不可察的灰光在掌心一闪而逝。
僵硬的鼠尸瞬间无声瓦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拆成了最基础的零件，两枚泛着微光的利爪、一缕精纯到极点的能量，凭空浮现在他掌心。
【拆解完成。】
【获得：变异鼠爪×2（可制作为锋锐部件）；自由属性点+0.1。】
【精神力微幅消耗。】
陆沉盯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真的。
他把那0.1个自由属性点，毫不犹豫地加在了敏捷上。
一股细微的暖流涌过四肢百骸，他握了握拳，能清晰感觉到身体快了一线。
废品山在阳光下沉默矗立，在别人眼里是避之不及的垃圾，在他眼里，是一座还没被开采的金矿。
陆沉站起身，望向城市天际线。
五个小时后，天会塌下来。
而他要在天塌之前，把这座金矿，吃干榨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角落，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正在无声跳动的灾变倒计时：
【距“大寂灭”降临：04:1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