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毒辣的太阳能把柏油路晒化。
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搅得人心烦意乱。
赵铁军解开警服最上面的风纪扣,敞着领子,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慢悠悠的在前面晃荡。
林默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发烫的路面上,一声声的。
城南这片老筒子楼区,墙上刷满了大红色的“拆”字,大多数住户已经搬走,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和搬家后留下的狼藉。
这是今天的巡逻路线。
说是巡逻,其实就是出来溜达一圈,耗到下班。
“赵叔,歇会儿?”
一个在树荫下下棋的老头扬声喊道。
赵铁军脚步一停,乐呵呵的凑了过去。
“老李头,你这马又让人给别了象眼,死棋了。”
他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墩上,把腿翘起来,完全忘了身后还跟着个搭档。
林默也不催,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不远处,一个胖胖的老太太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用蒲扇费力的扇着风,正是这片儿有名的“社区情报中心”,马大娘。
他走了过去,很自然的站定。
“马大娘,天儿真热。”
马大娘抬起眼皮,看清是穿着警服的林默,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是小林警官啊,可不是嘛,这鬼天气,要热死个人。”
“您老还没搬呐?”
“快了快了,就这两天,”
马大娘蒲扇摇的更快了,“再不搬,这地方晚上我可不敢待。”
林默状似无意的接话:“怎么了?这片治安不是挺好的吗?”
“治安是好,可邪门啊!”
马大娘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你是不知道,就那边,以前纺织厂的家属院,那口老井,前几天晚上还有人听见里面有女人哭呢!”
“都说要拆了,不干净的东西就全跑出来了。”
林默心里一动,脸上却挂着年轻人该有的好奇。
“真有这事?井里还能有东西?”
“谁说不是呢!”
马大娘一拍大腿,来了精神,“那井邪门的很,好些年前就给封了,说是怕小孩儿掉进去。我看啊,就是里面不干净!”
林默点点头,没再多问,说了句“您老也注意安全”,就转身走回了树荫下。
赵铁军正指点江山,唾沫横飞。
林默等他一盘棋的功夫说完,才开口。
“师父。”
赵铁军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
了一声。
“刚才马大娘说,那边废家属院里有口井,挺邪乎的。”
林默的语气很平淡。
“咱们过去看看?”
赵铁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我说你个小年轻,警校里都教的什么?封建迷信?”
“大白天的,哪来的邪乎?赶紧走,巡逻完还得回去写报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脚就要走。
林默没动。
“就看一眼,反正顺路。”
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耐烦。
“有什么好看的?一口破井。你小子是不是闲的?”
“好奇。”
林默只说了两个字,但眼神很认真,就那么直直的看着赵铁军。
那眼神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一种执拗的通知。
赵铁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小子,昨天看档案的时候就神神叨叨的,今天又犯什么病了?
“不去!”
赵铁军摆摆手,态度强硬,“一个大男人,听老娘们嚼舌根,像什么样子。”
林默还是没动。
“师父,万一真有小孩贪玩,掉进去了呢?那井口封了那么多年,木板早烂了,也是安全隐患。”
“嘿,你小子还给我上起课来了?”
赵铁军火气上来了,“我在这片儿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哪有什么安全隐患?”
“就当满足我个好奇心。”
林默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新人才有的请求意味。
周围下棋的老头都看了过来。
赵铁军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被个新来的愣头青当街顶撞,传出去他这老师父的面子往哪搁。
他心里的火更旺了。
“行!”赵铁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指着林默的鼻子,“我今天就带你去看!要是那井里屁都没有,你,回去把所里厕所给我刷一个月!刷到能照出人影来!”
“好。”林默干脆的应下。
赵铁军被他这痛快的态度噎了一下,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废弃家属院走去。
林默跟在后面,步履平稳。
家属院里杂草长得比人都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腐败植物混合的味道。
两人七拐八绕,终于在一片坍塌的院墙后面,找到了那口被杂草掩盖了大半的枯井。
井口上确实盖着几块厚木板,边角都已经腐烂发黑,上面还压着几块破砖头。
“看见了?就一口破井!”赵铁军没好气的说,用脚尖踢了踢木板,“满意了?能走了吧,愣头青。”
林默没说话,从腰间的装备包里,取出了那只又大又沉的警用强光手电。
咔哒。
他打开了开关。
赵铁军看他这架势,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来真的?行,我今天就让你看个明白!”
他抬起脚,卯足了劲,一脚踹在井口的木板上。
“砰!”
腐朽的木板应声而碎,碎木和尘土哗啦啦的掉进井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看!看了吗?里面除了土就是土!”
赵铁军喘着粗气,指着井口对林默吼道。
林默一言不发,将手电的光柱对了进去。
白色的光柱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井下的黑暗。
井不深,大概四五米的样子,井底积着厚厚的淤泥和垃圾。
赵铁军正要开口嘲讽,嘴巴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手电光柱的尽头,淤泥之上,静静的躺着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一辆自行车的骨架。
车身锈迹斑斑,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但那个标志性的三角大梁和二十八寸的轮圈,清清楚楚的表明了它的身份。
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
林默握着手电的手很稳,光柱缓缓移动,落在了自行车的车把上。
车把的金属已近锈烂,但就在那锈迹之中,一抹暗淡的红色,顽固的挂在那里。
那是一段被井水泡的发白发胀的红绳,编成了一个小小的同心结。
赵铁军脸上的不耐烦和怒火,在看清那段红绳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油滑世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死寂的废院里,清晰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