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的呼吸又粗又重。
他没有再吼,也没有再骂,只是死死的盯着井底,盯着那截在手电光柱下分外刺眼的红绳。
那是四年前,失踪的女教师亲手给她那辆二八大杠编的。
赵铁军记得。
他亲手做的笔录,卷宗里那张黑白照片上,这截红绳就挂在崭新的车把上。
林默收回了手电。
黑暗重新吞噬了井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那股子从井底冒上来的阴冷霉味,混着赵铁军沉重的喘息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赵铁军猛的转过身,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力气大的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再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油滑。
林默的表情很平静,他没有挣脱,只是看着赵铁军。
“师父,先叫人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赵铁军的头顶。
他松开手,踉跄的退后两步,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最后,他把烟狠狠摔在地上,掏出了腰间的对讲机。
滋啦的电流声后,他嘶哑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废弃的院子。
“城南所,赵铁军!在纺织厂家属院发现重要物证,立刻封锁现场,通知技术队!立刻!”
……
城南派出所炸了锅。
一口枯井,一辆失踪了四年的自行车。
这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分局的角角落落。
第二天一早,整个办公区都嗡嗡作响,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兴奋和八卦的味道。
赵铁军一夜没睡,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正带着两个协警整理连夜打捞上来的物证照片。
林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默默的喝着茶水,仿佛自己只是个局外人。
“听说了吗?老赵这次可是走了大运!”
“可不是,带着个新来的在拆迁区瞎转悠,都能把四年悬案的证物给翻出来。”
“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林默?真是个福将啊。”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角落里,陈宇正在擦拭自己的配枪,动作一丝不苟,但他紧绷的下颚线,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为了排查流动人口,带着人顶着太阳跑了半个月,腿都快跑断了,连个屁的线索都没摸到。结果,功劳被那个闷葫芦新人动动嘴皮子就拿走了。
运气?
陈宇心里冷笑。
他不信运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白衬衫,肚子微凸,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是分局副局长,李卫东。
李卫东主管刑侦,最重效率和门面。
所长忙不迭的迎了上去,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李卫东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宇身上,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
“小陈啊,你那个主动排查流动人口的行动,搞得很好嘛。工作就要有这种积极性,不等不靠,主动出击!”
陈宇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谢谢局长肯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嗯。”
李卫东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对所长说:“走,去会议室,开个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卫东坐在主位,听着陈宇意气风发的汇报。
“……根据我们近期的排查,已经锁定了三名有重大嫌疑的暂住人员,他们都有盗窃前科,并且在案发时间段内,活动轨迹与失踪地点有重合……”
陈宇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引得在座的领导们频频点头。
赵铁军坐在会议桌的末尾,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林默就坐在他旁边,更没有存在感。
“很好!”
等陈宇说完,李卫东带头鼓起了掌。
“这个思路是对的!悬案积案,就要用新方法,下笨功夫!我看,这个案子重启后的调查工作,就由陈宇同志来牵头,老赵你经验丰富,从旁协助。”
这话一出,陈宇的腰杆挺的更直了,眼角的余光不自觉的瞥向赵铁军,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
赵铁军的拳头在桌子下悄悄握紧。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转头,对上了林默的视线。
林默的眼神很静,只是微微朝桌子中央扬了扬下巴。
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的将手边一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
一沓照片,被他推到了会议桌的正中央,滑到了李卫东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骨架,静静的躺在淤泥里。
一张特写,对准了车把上那截被泡的发白的红绳。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陈宇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凝固到了那堆照片上。
刚才还对陈宇赞不绝口的领导们,此刻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李卫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拿起一张照片,仔细看了看,又放了下去,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陈宇的脸色,则由红转白。
他刚才说的天花乱坠,排查了几百号人,结果,人家直接把失踪四年的自行车给捞上来了。
所有的“巨大进展”,在这些照片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没有一句嘲讽,却比任何嘲讽都来的更响亮。
“咳。”李卫东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尴尬的寂静,“这个……物证的发现,是个重大突破。赵铁军同志,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改口道:“这样,旧案重启,就由赵铁军同志全权负责,陈宇同志,你全力协助,做好配合工作!”
赵铁军猛的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默,这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会后,办公区里看赵铁军的眼神彻底变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陈宇一个人坐在角落,脸色铁青。
赵铁军把林默拉到一个没人的杂物间,关上门,递给他一根烟。
“小子,行啊你。”赵铁军由衷的赞叹道,“今天这手,玩的漂亮。”
林默没接烟,摇了摇头。
“师父,我不会抽。”
赵铁军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看着林默的眼神,已经从搭档,变成了老师傅看徒弟。
“说吧,接下来怎么查?”
他现在对林默,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林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誊抄的卷宗关键信息。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重新找一下这个人。”
赵铁军凑过去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纸上写的,是当年第一个来报案的人。
失踪女教师的丈夫,王建国。
“找他干嘛?”
赵铁军不解,“四年前该问的都问了,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老婆晚上出去散步,一夜未归。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花了。”
林"默看着卷宗上的名字,眼神平静的吓人。
“因为我觉得,他当年可能说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