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对林默的信任,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没超过十二个小时。
所以当他听到“王建国”三个字时,那股子信任瞬间就凉了半截。
“找他干嘛?”
赵铁军把林默拉到办公桌的角落,声音压的极低,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四年前这案子就是我跟的,他老婆失踪,他是报案人,也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我们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底朝天,连他三天前在哪个公厕拉的屎都快搞清楚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像是在摁灭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人没问题。再去找他,纯属浪费时间。”
林默没有争辩。
他只是摊开那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纸,指着“王建国”名字下面,另一行小字。
目击证人:张伟(同事)。
“师父,我不是要找王建国。”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我要找的,是这个叫张伟的人。卷宗上说,他是最后一个在校门口,看到女教师的人。”
赵铁军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张伟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就是个提供时间线的路人甲。
“找他跟找王建国有什么区别?当年都问过了,没问出屁来。”
“我想再确认一下。”
林默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有些东西,卷宗上看不出来。”
赵铁军盯着林默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最后,他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妈的,我就再信你小子一次。”
“要是还跟昨天一样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
纺织厂的家属楼,比昨晚那废弃的院子好不到哪去。
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酸菜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张伟的家在五楼。
当赵铁军和林默站在门口时,里面正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天天就知道喝!你那点工资,够你喝几顿的!”
“我他妈的累了一天,喝口酒怎么了!”
赵铁军皱着眉,抬手“砰砰”的砸门。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一个套着件脏兮兮背心,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拉开了门,满脸不耐烦。
“谁啊?”
当他看到赵铁军身上的警服时,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警惕。
“警察同志,你们找谁?”
“你就是张伟?”
赵铁军亮出证件。
张伟的眼神有些闪躲,点了点头。
屋里,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探出头,紧张的看着他们。
“没什么事,就是有几个问题,想跟你了解一下。”
赵铁军的语气不容置疑。
半小时后,赵铁军和林默从楼里走了出来。
赵铁军的脸色很难看。
“白跑一趟。”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就说问不出什么花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跟卷宗上记的一个字都不差。”
刚才在屋里,张伟的说辞堪称完美。
时间,地点,人物,天气,甚至连当时路边有几个小孩在玩弹珠,都跟四年前的笔录对的上。
完美到就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林默没说话,跟在赵铁军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
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老旧的居民区里,到处都是生活的声音,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二楼窗户里飘出的饭菜香,还有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
“一个大男人,被下岗的老婆天天指着鼻子骂,活的也是够窝囊的。”
赵铁军吐了个烟圈,自言自语的点评着。
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了,一回头,看见林默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什么。
“又干嘛?”
赵铁军有些不耐烦的走了回去。
林默没抬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纸的背面,是他用一支破圆珠笔画的草图。
画的很粗糙,就是几个方块,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蹲在地上,把草图铺开,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师父,这是张伟家那栋楼。”
他指着其中一个方块。
“这是女教师失踪前,住的那栋楼。”
他又指着另一个方块。
赵铁军也跟着蹲了下来,皱着眉,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卷宗上说,张伟是在傍晚六点半左右,站在他家厨房的窗户边,看到女教师骑着自行车从巷子口经过。”
林默的声音不疾不徐。
“当时,他还看到了天边的夕阳余晖。”
赵铁军点点头,这些他都记得。
“有问题?”
林默的手指在草图上,从女教师家那栋楼,划向张伟家那栋楼,然后停在了一个点上。
“问题就出在这‘夕阳余晖’上。”
林默抬起头,看向赵铁军。
“我们这片是老城区,楼跟楼之间挨的太近,巷子又窄又深。”
“这个季节,太阳从西边落下。张伟家那个位置,他厨房那扇窗户,正好被前面这栋筒子楼挡的死死的。”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重重一点,像是在下一个结论。
“别说六点半,就是五点半,他站在那,也绝对不可能看到什么夕阳的余晖。”
“他连天都看不见几块完整的。”
赵铁军脸上的不耐烦,一点点的凝固。
他拿烟的手停在了半空,烟灰簌簌的落了下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是没听懂林默的话。
他是被这番话背后,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逻辑给镇住了。
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四年的细节。
一个藏在正常笔录里的,物理上的硬伤。
他一把夺过林默手里的草图,蹲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几个简陋的方块,脑子里飞快的计算着角度,光线,时间。
越算,心越凉。
越算,手抖的越厉害。
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默说的没错。
张伟撒谎了。
这个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当作路人甲的家伙,在四年前,对着警察,撒了一个天大的谎。
赵铁军猛的抬起头,看着林默。
眼前的年轻人,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可这一刻,在赵铁军眼里,这小子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迷雾。
运气?
去他妈的运气!
能把案子抠到这种地步的,这他妈叫怪物!
“这小子……”
赵铁军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他为什么要谎报时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在替谁隐瞒?”
林默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视线越过赵铁军的肩膀,望向远处。
那个方向,正是失踪女教师王建国和张伟,共同居住的那片灰扑扑的家属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