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家家的门都开了,开得又快又齐,像是在门后头等了一整夜。
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的,能烧的烧过了,没得烧了,就灭了。
先来的是两个后生,站在塌了半边的篱门外往里瞧,不进来。后来又来了七八个。日头出山的时候,村长也背着手来了。
来一个,在篱门外站一站,看一眼,退回去。再来一个,还是这么探着看,谁也不先开口。
等到日头出山,人齐了,才有人说了第一句话。
阿秽还坐在院子里。
她坐了一夜。脸上的灰和血干成一层壳,一动就往下掉渣。后半夜的事她记不全了,只记得火,记得脸上烤得发烫,记得后背底下的地是凉的。她把膝盖抱在胸前,抱了一夜。
村里胆子大的壮汉拿铁钩把那东西从塌下来的房梁底下拖出来,拖到院子当中。
围着看的人,没一个敢站近。
"这是秽。"有人说,嗓子干得发紧。
"废话。"
"我是说这张脸。"那人声音低了下去,"你们看这张脸。"
那张脸挂在骨肉上。
皮松了,从骨头上垂下来,堆在脖颈上,可眉眼还认得出来。
"这是……阿禾。"
没有人接话。
人群外围有个年轻妇人猛地抬手捂住嘴,别过身去,跌跌撞撞奔出几步,蹲在墙根底下背对众人,肩膀一耸一耸。有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缝里看,被大人一把捂了眼,拖走了。
没人应她,她自己也没再说。
一个后生用锄把挑起那东西垂着的一只手,凑近了看。看着看着,把锄头一扔,退出去三四步,扶着墙干呕。
"看它脖子。"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脖子上就一道口子。从左耳根底下进去,斜着拖到右肩。就一道。深得见底,齐得像拿墨线弹过。
"一下。"
"就一下?"
"斩秽的剑。一下是一下,绝无第二招。"
"这样的东西,怎么就进了阿禾家的门。"
"钱。"有人低低地说了一个字,没头没尾。
周围的人都没接,可一张一张的脸上,像是都听懂了。
有人往院外张望:"人呢?昨儿半夜就到了,怎么天亮人倒不见了?"
这话没人接。
有人咳了一声,再没有人开口。
村长来了以后,没看尸体,先看那半边烧塌的屋子,看了很久。看完他说,丧事,村里出。说完背着手走了,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半边屋子。
日到了头顶,穿着黑甲的人来了。
在这之前,全村人在井台边上等了一整个上午。谁也不敢散,谁也不敢去请。日头越升越高,人都晒得蔫了,还是没人挪窝。
那人从村道上走过来,一身铁在日头底下不反光,黑沉沉的一片。村里人哗啦往两边退,退出来一条笔直的道。
走到井台边,那人才站定。
黑甲在太阳下泛着黑光。那人就那么立着,重剑在背上,两手垂在身侧,看不出在等什么。
全村人围了过来,齐齐停在三丈开外,没有一个人再往前挪半步。有个胆大的探出半个身子,被后头的人一把拽了回去。
断井坳的井是口枯井,早些年就没了水。房子绕着它盖,吵嚷绕着它起,死人也是打它旁边抬出村的。
几双手把村长推了出来。
他在人堆里磨蹭了半天,两个人往他背上搡,他才捧着钱袋,一步一步蹭到井台前,双手举过头顶,腰弯得极低。
"大人……一路辛苦。"
那人没有回应,戴着铁手套的手伸出,接过了钱袋。
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把钱袋扔在了井台上。
钱袋落在青石上,啪的一声脆响。有一枚铜钱打袋口蹦出来,滚了两滚,停在石缝里。
那身黑甲转过身,抬步就走。
村长见状,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泥地里。
"大人!大人留步啊——"他扑上前两步,朝着那道黑甲的背影拼命磕头,"钱不够,小的这就去凑!这就挨家挨户凑齐!大人留步——"
那身黑甲没有停。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是修罗……"
这三个字在人堆里过了一遍,嗡嗡的一片。
村长像是得了准话,趴在地上嘶声喊:
"修罗大人!修罗大人留步——"
呼啦啦,全村跪了一片。
"修罗大人,咱村里昨夜才折了阿岩一家两条人命啊——"
"修罗大人开恩!再宽限村里半日,就半日!"
"钱分明是齐的!村长!家家凑出的六十余两银子,你把扣下的吐出来还给大人啊!"
井台边霎时乱作一团。有人发了疯般往自家院里跑,有妇人当场褪下腕上的银镯,王家老妪从怀里摸出个层层包裹的蓝布包,哆嗦着一层层揭开,把攒下的四十几个钱高高捧过头顶。跪着的人朝村口磕头,额头磕在干硬的黄土上,磕起一片灰。
更有妇孺朝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哭喊。喊到最后,连钱都不喊了,只喊"修罗大人救命"。
那身黑甲没有停。
阿秽站在人群最后头。
村里人这样跪着求人的样子,她见过一回。前年大旱求雨,全村也是这样跪在土地庙前头。那时她也跟着跪,跪在最后头,离所有人都远。
她看着那身黑甲穿过跪了一地的人,出了村口,上了村外的荒道。没有回头的意思,走得跟昨夜一模一样。
昨夜那人杀了那东西,把她单手提着扔在院子里,完事就那么走了。
她看着跪了一地的村人,看了很久。
她心里明白,这些人怕的,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没吐露过半个字,没拔剑,甚至没碰翻村里的一样东西。末了不过是把那一袋不够斤两的钱,扔回了井台上。
他们怕的是那人走了。
人一走,往后断井坳再闯进这等吃人的东西,整座村子便彻底没了生路。
日头偏西,井台边的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散了的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匆匆回了自家门里。
村长怀里抱着重新凑齐的钱袋,跑丢了一只草鞋,光着一只脚追出了村口,追出两里地也没追上那道黑影。折返回来时,钱袋还紧紧扣在胸口,人瘫坐在井台边大口喘气,半天才缓过劲来,谁也不敢去瞧他。
钱凑齐了,也没处送了。
他捧着那袋钱坐了半晌,末了站起来,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谁也不看,回家去了。
那一日下晌,断井坳静得像一片荒坟。各家各户门户紧闭,连平日里最凶的土狗都没了声息。
临近傍晚,村西头响起了劈木声。紧接着,一家劈,家家劈,全村都在钉门闩。
阿妈的尸身,下晌才在溪边寻着。
溪东两个下田的汉子最先瞧见,喊人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就在溪边的苇丛里。
整片苇子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倒了一大片。倒伏的拖痕从道边一直拖进苇丛深处,又宽,又乱。
阿妈就躺在那片压倒的苇子上,脸朝上。身上没有一处伤,衣裳是整的,头发还是出门时扎的那个样式。
唯独脸没了,原本的面儿一片血肉模糊。
那只针线竹筐还挎在阿妈的臂弯里。三双新纳的鞋底,一双不少,齐齐码着。最上头那一双,捆着的麻绳才穿到一半。
赶来的庄稼汉低声嘀咕,怕是在苇荡里撞了客,活活吓丢了魂。
也有老辈人颤声,那东西只怕是打阿妈身上起的头——偷了她的脸,学了她说话的声气。
溪东王家的婆婆也拄着拐赶到了。她盯着尸身看了半晌,才喃喃说出一件怪事:阿禾昨儿后半晌压根没迈进过王家的门槛。约好了来送鞋底的,王家在屋里干等到天黑,也没见着人。
而阿妈倒下的地方,离王家只隔着半里地的苇子。
周围聚着的几个村民,没人敢接这个茬。
阿秽走上前,蹲下身,把那只竹筐从阿妈的胳膊上轻轻褪下来。
她就在苇丛边蹲着,蹲了不知多久。有几只绿头苍蝇飞过来,落在筐沿上。她抬起手,把苍蝇赶开了。
后来围着看的人渐渐散去。有人远远喊她一声让她跟着回去,她没有应。她就守在苇子旁,一直守到日头落尽,村里才来了几个汉子,扛着门板把阿妈抬回村去。
阿秽翻来覆去想着的,全是阿妈昨日出门时,站在篱门前回头交代的那句话:
"锅里温着那半碗热菜,回屋趁热吃了,莫要省着。"
阿岩与阿禾,埋在了村东的坡上。
两个窄窄的土坑,紧紧挨在一处。没有棺,拿两领破草席草草裹了。
村里几个后生帮着挖了坑。挖坑的时候,阿秽抱膝蹲在旁边看。她想说,能不能挖得深些,夜里野地里有狗,还有旁的什么东西,别叫它们刨了去。话到了喉咙口,她抬眼瞧了瞧挖坑人的脸色,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村里几个妇人上来,替阿妈裹了席子。裹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裹完了,也没有人敢看阿秽一眼。有个年轻妇人眼眶通红,结好最后一道草绳,蹲在荒草边低低抽噎了几声,转瞬便被自家汉子拽起来带走了。
来了五个青壮填土。土落在席子上,起初是沙沙的,落着落着就闷了。填土的人手上快,一锹紧赶着一锹,像是要赶紧摆脱什么晦气东西。没人说话,填完两座坟,众人扛起铁锹头也不回地下了坡,走得干干净净。
坡上就剩阿秽一个。
她直挺挺跪在两座新坟前。跪得太久,膝盖往下全是麻的。
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前些日子的事。阿妈把她唤到跟前,让她脱了鞋伸出脚板,拿那只新编的草鞋细细比量。
阿妈笑着说,闺女的脚又长了,鞋头短了一指,得拆了重编才合脚。她嫌麻烦,嘟囔着说凑合穿便是。阿妈板起脸说不行,鞋头顶着脚趾头,走路要磨破皮淌血的。
她想的净是这些。
那只编到半截的草鞋,此刻正压在竹筐的最底下。阿妈的手,是在哪一刻把它放下的呢?是编到一半起身去烧火了,还是想着明日再编?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分明昨日后半晌还瞧得真真切切的物件,怎么转眼就成了一场空。
鼻尖忽然一酸。
那酸跟要哭不一样。脑子里轰然空了一大块,耳朵里嗡的一声,连脚底下的天地都跟着晃了一晃。她定定跪在荒草里,望着眼前两座土丘,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醒悟过来:底下埋着的,是阿爹,和阿妈。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唤她开饭了,再不会有人量着她的脚编鞋了,也再不会有人在篱门口回过头来,交代她些什么了。
什么东西从脸上落了下来,热的,进嘴里咸咸的。
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松软的新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抬起脏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只在颊边擦开一道湿黑的泥痕。
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淌不出来,才伸出双手,把两座新坟上被风吹散的浮土一点一点抚平。按平一遍,又按平一遍。
下坡的时候,西边的天已经挂上了残黄。
行至半坡,她听见坡下灌木丛后头,有几个人压着嗓子说话。
坡上静,那些个字格外清晰:
"昨夜那东西在门外喊的,分明就是那丫头的名姓……"
"早便说过,她本就是外乡逃难人随手弃在村口的野种。"
"养父母双双死绝了,倒不如一并跟了去干净……"
"行了,少嚼两句舌根,当心惹祸上身!"
阿秽脚下没有停,头也没有回。
那些声音,她每一个都认得。方才说她是"野种"的那个妇人,是村西头的赵婶。前年深秋赵家缺人手,她顶着风替赵家挑了整整三日井水,挑完,赵婶给过她两个冻得发硬的熟红薯。
她心里全明白了。村里这些人盼着这一日,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有阿爹阿妈在跟前护着,没人敢当面戳她脊梁骨;如今阿爹阿妈埋在坡上了。
天擦黑前,村长到了她家院前,立在塌了半边的篱笆外头,没踏进院子一步。
"这块院落,村里公中要收回去了。"村长说,"你如今无爹无娘,往后去哪儿都由得你。"
阿秽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阿爹开春给过村里几钱。"她的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卖了十斗麦换的。"
村长的面皮狠狠抽了一下。
"那是村里往年纳粮的公账!"村长一甩袖子,"小孩子家懂个什么,与你无关!"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急了,脚底下叫焦黑的碎石硌了一下,低声骂了句晦气,人很快没进了夜色里。
阿秽转回身,走进了那片烧塌的废墟。
借着天边最后一丝亮,她蹲在厚厚的余烬里,用双手一点一点往下刨。
土灶塌了。木箱烧成一堆焦炭,指头一碰就碎。阿妈搁在床头的针线笸箩,阿爹的旱烟杆,墙角那口腌咸菜的粗陶大缸,全认不出来了。满地的灰还是松软温热的,双手插进去没到腕子,里头还存着火留下的余温。
她刨得很慢。往东刨,原本该是阿爹阿妈睡的里屋;往西刨,原该是灶。灶旁该摆着那口咸菜缸,缸沿上搁着阿妈的针线笸箩,笸箩的夹层里,还有几根没用完的粗麻线。
可刨出来的,除了焦灰,还是焦灰。
最后翻出来的东西,全摊在她的掌心里:半枚烧得扭曲变形的铁钉,一块带着锅沿弧度的焦黑铁片。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灰堆里蹲了很久。
七岁那年,她问过阿妈一回,问自己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姓。阿妈正借着光搓麻线,听了,笑了一下,没有答上来,末了往她手里塞了半块饼,支她去喂鸡。
打那以后,她再没问过。
村里人都唤她阿秽,阿爹阿妈也这么唤。阿秽两个字,就是她在这个世上全部的名姓。昨夜那只怪物堵在门口,一声一声唤着的,也是这两个字。
天彻底黑透了。
断井坳三十几户人家再度亮起了灯。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被夜风压得很低,贴着屋脊走。井台边有人打水,辘轳声一声连着一声,传得很远。
跟昨日一样。跟前日一样。跟阿爹阿妈还在时的每一个黄昏,一模一样。
只有一样不同:今夜全村人家,都会把门闩钉死。而她这间屋子的门,再也用不着钉了。
阿秽把能带的拢在了一处。
一只从灰里刨出来的破竹篓,篓底烂了个拳头大的窟窿。那把缺了刃口的柴刀,昨夜被埋木头堆里,被她带了回来。竹筐里的三双新鞋底全留下了,压在篓底。那只编到半截的草鞋,从筐底摸出来,端详了一眼起头那个活扣,贴身揣进了怀里最深处。
干粮,半粒没有。清水,一口没有。
她在塌了半边的篱院前站了最后一会儿。这处院落她扫了十年,灶前那块地被她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篱门前那道土坎,她闭着眼也能跨过去。
她背起竹篓,跨出了篱门。
篱门外头的路分两条。一条往村里去,灯是亮的,偶有一两声狗吠;一条往外头去,黑的,荒草长到了路当中。
昨夜那个黑甲的人,就是打这条黑路上走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这条黑路的尽头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人不怕妖秽。
她朝村东的坡上望了一眼。天暗透了,两座新坟和整面坡融成一色,看不清了。
她转过身,再没有回头,一步踏上了那条黑路。
走出村外约莫半里地,风里飘来一点动静。
极轻,极细,断断续续。
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段调子。没有词,只有两三个音,翻上去,又落下来。
阿秽顿住脚步,侧耳去听。
那动静就没有了。风过荒草,沙沙,沙沙。
她站了一会儿,想,许是听岔了。
这吃人的荒地里,不该有人唱歌。
她紧了紧背后的破篓,迈开步子,接着朝黑夜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