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村不到半个时辰,阿秽摔了头一跤。
路破的早不成路了。
官道,她听村里老辈人讲过,说是能并排走两驾马车,两道车辙压得笔直。可眼前这条路,草打正当中长出来,齐膝深,只剩两道浅浅的沟印,还看得出是路。
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被一根盘在草里的老树根绊了个正着,整个人栽进草窝里。
她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裤子磕破了,渗出一点血珠。
她不敢多坐。她怕一坐下去,就再也追不上了。
那条路上没有旁的印子,只有她要跟的那一种。
铁靴踩出来的印子,跟谁的都不一样。深。脚跟那里压出一道坎,坎边上还带一道细细的勒痕。
她一边走,一边数那印子。
数得匀,说明大人走得稳,没绕道;数乱了,她就得停下,蹲回去重新找那两道浅沟。找着了,心里才落回去一点。
天色就在她一截一截找印子的工夫里,黑透了。
好在今夜有月亮。弯的,只有一牙,光淡得像水。借着这点光,印子勉强还认得。
可鞋先撑不住了。
那双鞋前面坏了,短了一指,阿妈没来得及重编。出村的时候脚趾头就顶在外头。走了一个多时辰,鞋底的草绳磨毛了。再走,草绳一根一根断,鞋底就剩薄薄一层,踩在碎石上,硌得从脚心一路麻到后槽牙。
走到半路,路边洼地里积着一汪死水,她蹲下去,想捧口水。
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绿的黏物,黏黏地连成一片。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收回来,只用湿指头蘸了蘸嘴唇。
她的嗓子早就干得冒烟了。
再走一阵,那声嚎叫来了。
很远。在背后的山那边,拖得很长。起头粗,闷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到尾巴上猛地拔尖,尖得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动静。
村里的狗吠她听了一辈子。狼嚎,去年冬天她也在后山听过一回。都不是这个动静。
那一声过去,整片野地忽然就静了。虫不叫了,风也像停了。
阿秽站在齐腰深的草里,一动不敢动。
她竖着耳朵,等它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她好歹能听出它在哪边。
它不叫了。
不叫了,比叫还坏。
她接着走。
走到月亮偏了西,她只能这么猜时辰。前头路旁,坐着一个人。
她心里先是一亮。
有人!野地里有人!
她张嘴要喊。喊出半个字,后半个字,自己咽了。
那人坐在路旁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头垂在胸前,一动不动。
阿秽屏住气,一步一步蹭上前去。近了,借着月色,她看清了。
那人身上的衣裳早烂成了布条,跟菌子杂草粘在一处。脸上没有肉了,一副白生生的骨头架子。下颌张着,像在笑。眼眶空着,空眶里长出草来,结着蛛网。
死了不知多少年了。
阿秽绕出去好远好远,绕到看不见那棵歪脖子树了,才敢回到道上。
她一边走一边想,这里离断井坳不过十来里。他坐在这儿,怎么就没人把他抬回去,入个土。
想着想着,她就明白了。
没有人走这条路。
想通了这个,她再想起那声嚎叫的时候,两条腿肚子就都是软的了。
只是软也得走。
往回,是那个坐着的人,是那声不知在哪边的嚎。往前,不知道还有多远,有一路铁靴印。
她只能跟着铁靴印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一只鞋彻底散了架。草绳断尽,鞋帮跟鞋底分了家。她弯腰把那半只鞋拾起来,拎在手里。直起身的时候,另一只脚在泥里一滑——那一片地势低,夜里返上来的潮气把土洇成了泥——她拔脚,鞋留在泥里了。
她伸手往泥里摸。泥是凉的,软的,越摸越深。
摸了两把,没摸着。
她不敢再摸了。那泥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她光着一只脚,拎着半只散了的鞋,接着走。
后来越走越慢。
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脚掌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刺痛。光脚踩在夜里冻硬的土坷垃上,趾头先是疼,后来麻了,再后来什么都觉不出来,全凭脚脖子硬撑。
印子越来越难认了。
她蹲下去,脸快贴到地上,借那一牙月亮找。土干,印子浅,草又弹得快。
找着找着,她忽然想,要是印子没了,怎么办。
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往前,走不动了。往后,回不去。就耗在这野地里,耗到天亮。天亮了又能怎样呢?天亮了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又想,那个人,如今走到哪儿了。
她走了一夜,才走成这副样子。人家腿比她的腰还长,只怕早走出去百八十里了。
追不上的。
追不上,也得追。
村里没有她站的地方。野地里没有她的活路。她数来数去,这世上她能去的地方,只剩那个人脚底下那条路。
全村人跪了一地,买命钱滚在井台上,只有那个人把它杀了。
她就靠着这么一个念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到后来,念头也磨钝了,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印子。看见,就走。看不见,就找。
身后的草响,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没注意。
起初她当是风。风过荒草,本该一片一片地响。可那阵响是一溜,窄窄的一道,紧跟着她。
她走,它响。
她停——它也停了。
草响也停了。
阿秽僵在原地。后颈的寒毛刷地一根根立了起来。
她不敢回头。
她又想起那个故事:夜里在门外喊你名字的,万万不能应。
可身后的东西没有喊她,只有草叶子擦来擦去那么点动静,不紧不慢,不高不低。
它就在她背后。不远。近得她说不清是十步,还是三步。
走。她跟自己说:别停,接着走。
她迈开步子。
身后的草响,也起来了。
她越走越快,那草响也越来越急。
不知什么时候起,草响不在她背后了。
在她左边。
跟她并排。
月亮那一牙光里,左手边的荒草齐人深,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听得见,草在动。贴着地皮,一路压过来。压得又稳,又快。
它比她快。
它一直比她快,可它不超过去。
阿秽跑起来了。
这一跑,由不得她。腿自己跑了起来——人到了那个地步,腿就不听人的话了。
光脚板拍在冻土上,碎石硌进肉里,她觉不出来。篓在背后一颠一颠,篓带勒进肩膀。她一头扎进齐膝深的草里,草叶子刷在脸上,刷在脖子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一口气,她拢共跑出去十几步。
腿从膝盖那里软下去,像两根泡烂了的草绳。脚脖子一崴,她整个人栽进草窝,嘴啃着泥。
她翻身要爬——没爬起来。胳膊肘一软,又趴了回去。
她就地一滚,滚开两滚,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草在轻轻地晃。月亮照着,一牙光铺在草顶上,白花花的。
没有东西,哪儿都没有东西。
她多少缓了口气,想着,是不是自己吓自己?是不是野兔子?是不是风?
草响了。
在她跟前。
齐腰深的草丛,分开一道缝。
不是风吹的。
草朝两边倒伏下去,伏出来一条路。那条路的头上,草叶一层压一层地让开,让得又慢,又稳,像一条船头,打深水里拱过来。
阿秽盯着那条让开的路。
像是有什么东西朝她过来。
船头到她跟前五步,停住了。
草让开了。
那东西立在草里。
它比人高,可瘦。瘦得不像有一副骨头架子在里头撑着,倒像几根枯柴,挑着一张皮。那张皮是枯草色的,月亮底下,跟四周的荒草一个颜色。
方才她看不见它,只因它立在草里,就是草。
它的头很小,小得跟那副身架不配。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鼻子,没有眉毛。只有一张嘴。
嘴闭着。闭得很严,一条细线。
它的下巴动了。
那条细线裂开,慢慢往下豁。豁到下巴底下,整张脸,就只剩这张嘴了。
一条舌头,从嘴里探出来。
灰白的。又长,又软。在月亮底下微微发亮,像一截刚从污泥里刨出来的死鱼肠子。
阿秽往后爬。
手肘蹬着地,蹬一下,挪一寸。
她想站,站不起来,膝盖往下没有一点知觉,两只手抖得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她想喊救命,喊不出来。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烂棉花。她张着嘴,只有气音,一丝一丝的。
那东西没有扑,而是迈开枯瘦的长腿,一步一步朝她走。
很慢。
它方才在草里分明飞快,可这会儿,它走得极有耐心。
一步。
又是一步。
阿秽忽然想起昨夜那一只。
那一只也不急,阿爹喊救命,喊破了嗓子,门里门外没有一个人来,它还是不急。它在屋里绕着床走,爪子刮一下地,停一停。像在闻,又像在等。
等她出去。
这种东西,不急。它们有的是时候。
那东西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了。
蹲下来,那张豁开的嘴,同她的脸平齐。
阿秽闻见它的味了。也是烂木头的味。可跟村里那一只不一样。那一只的味是甜的,闷的。这一只的味是腥的,凉的,像淤在河湾底下的黑泥。
它把头凑过来。
凑得很近,很近。
那条舌头伸出来了。
舌尖搭在她左边脸颊上。
从下往上,慢慢地,拖过去。
湿的、凉的、带着细细的粗糙颗粒,像猫的舌头,刮过她的皮肉,一路刮到鬓角。
阿秽浑身的血都停了。
她这才想起背篓里那把砍柴刀,伸手去够,够不着。
她想叫,叫出来的却只有从胸腔最底下硬挤出来的一股气,哑的,短的,不成声,也不成字,撞进冰冷的夜气里就散了。
只是这荒郊野外,叫怕是也没什么用。
那东西的头,偏了偏。
像在品那一声。
然后,爪子来了。
她看见那两根细柴一样的胳膊抬了起来,四根长指,指甲又直又长,尖上在月光里泛着一点乌青。
只是一瞬间,那爪子留下一道残影,夜里根本看不清。
她只觉得肩上一股力震得她向后倒,又被拽地往前摇。
冰凉的硬东西,像是顶破了皮肉,顶了进去。
先只觉得发蒙,然后才开始疼。
上来的时候,她眼前炸开一片白,白里头全是乱蹦的黑点子。
那东西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回带了带,像拎一件东西。
她视野里的天地倒了个个儿。
月亮在下边,荒草在头顶上,那张豁开的嘴,正对着她的脸。
她看见月光里,有一道影子过来了。
不记得是打哪边来的,很黑的一道,黑得比夜还实,贴着草尖,快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听见一声,又只有一声。
跟昨夜家里那一声一模一样,像撕开一匹浸透了水的厚布。
眼前的东西还杵着,爪子还挂着。
可它的头,不在了。
脖子上那个口子,平得像拿墨线弹过。一线黑红的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头颅已经落进了三步外的草窝,草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那具瘦长的身子还保持俯下来的样子。
钉在她肩膀上的爪子,松开了。
它立了一息。
倒了。
压塌了一片草。
阿秽看着那片压塌的草,看着自己肩头的血在月亮底下一点一点发黑。
忽然,眼前那点月光淡下去了,一圈,一圈,暗下去,像井水慢慢漫过井口。
暗到最后,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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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村那一刻起,修罗就听着身后那串脚步声。
小的,乱的,一脚深,一脚浅。出了村,上了荒道,缀在身后几里地,不紧,也不慢。
修罗没有回头。
差票上写的是断井坳,秽一只。
昨夜追进那户人家的时候,屋里已经起了火。
那东西蹲在床跟前,往床底下伸手,床板底下有个活口。
趁那东西来不及起身,一剑了了。
提着那孩子出门的时候,火已经上了梁,而那孩子蹬着腿。
活着的东西,才会蹬。
把孩子扔在院子里,走了。
今日晌午,井台上。村长捧上来的钱袋,掂一把就知道,差着一截。
差一截,就是差一截,所以没拿。
这钱是司里的规矩,尽数都要交司里,缺的口没法交差。
村子交不齐钱,镇秽司往后就不挂这个村的账,再来东西,没有人会来。
打井台出来,往北走。下一桩差事在北边,还有两百里,误了日子,回司里又是一趟过堂。
两百里,放在往日,两日两夜就走到了。
可走了半日,又走了半夜,那串脚步还在身后几里地,始终没跟丢。
修罗只觉今个不适合赶路,所以放慢了步子。
那孩子摔跤,也听得见,闷闷的一声,隔一阵,又一声。
日头落山以后,摔得勤了。
再后来,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慢。轻到几乎听不见了,隔好久,又是一下。
夜里荒野上的秽气,瞒不过修罗。哪一只在哪儿,朝哪边游,隔着十里地都觉得出。
有一只,在左近游荡了大半夜,一直避着,不敢近前。
差票上没写,修罗就不想找这个麻烦。虽然杀起来不费劲,可那玩意儿硬要藏的话,一时半会儿不好找。
到了后半夜,那一只转了向。
不朝这边来,朝身后去,朝那串一脚深一脚浅的脚步声去。
修罗在夜里站住了,听。
那孩子的脚步停了。
草响起来了,贴着地皮,一溜,压过去。
那孩子跑起来了,跑了没有十几步,摔了。
没有再起来。
黑甲身影就定在那,不知道想些什么。
北边的差事本就误了日子。
一个自己跟来的孩子,关修罗什么事。
转过身,朝北,接着走。
走出了三步。
还是回了头。
修罗纵身,一脚踩在大树树干上,像箭矢一样飞了出去。
足尖在树干上连着一点,一棵,又一棵,贴着树梢,朝南掠过去。
赶到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俯在那孩子身上了,四根指甲,钉进那孩子的左肩。
剑出鞘,没有声音。
头颅离开脖颈的时候,才有了响动。闷闷的一声,像折断一根湿柴。
那东西的身子还俯着,立了一息,塌了。
落地,收剑入鞘,剑上沾的东西,在草叶上带了一下。
黑甲身影走到草窝边。
草窝里趴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满脸泥,干了一层,又糊上一层,连睫毛上都挂着泥点;左边肩窝一个血洞,血还在往外浸,半边衣裳浸得发黑;两只脚上没有鞋,脚底板全是血和泥;身边散着一只破篓,篓底破了个洞,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打篓里滚出半截。
修罗叹了口气。
走过去,蹲下,把手背贴在那孩子的颈侧。
还有气,气的进出都弱。
再弱也活着。
把手收回来,就那么蹲着。
那孩子手边散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草鞋。编到一半的草鞋。三根草绳还搭在鞋帮上,起头的地方,留着一个活扣。
看了看那张糊满了泥的脸,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