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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08:12:43

天亮了,那孩子烧得不轻。

肩上的洞不深,可那东西爪子上不干净,还沾着夜里的土。

天没亮的时候,修罗把甲衬的里布撕了,撕成一条一条,叠成厚厚一沓,压住洞口,一圈一圈缠上。

要是普通人沾染上那玩意儿的秽气,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但里头涂着镇秽司的金创药,一般秽气压不过药力。

斩秽受了伤,都是这么过来的。

孩子夜里说胡话。翻来覆去,就喊两个字。

阿妈。

前半夜喊得急,一声连一声;后半夜,声音下去了,变成了哼。

修罗坐在三步外那截倒木上,听着。

荒野的夜不静,虫在叫,远处不知道什么野物嚎了两嗓子,嚎过了,虫声停一阵,又起来。

孩子的声音夹在这些动静当中,一声一声的,小得可怜。

天亮了,热没退。

晌午,热反倒上去了,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皮底下的眼珠转来转去,转得飞快,像在躲什么。水喂进去一半,顺着一半,把腮边的灰冲出两道印子。

修罗把湿布拧了,敷在孩子额头上。

布一热,换一条。两条布轮着敷,敷到日头偏西,那热还是不退。又去坡后折了几枝带叶的枝子,架在火边烘热了,拿布裹上,塞在孩子手心里。

入夜,孩子安静了些,眼珠不转了,睫毛上挂着汗。

喂水的法子是掐着腮帮子灌。水袋口对准了,一滴一滴往里送。太急了呛,呛了就咳,咳了就往外淌。只能一滴,一滴。喂一回水,比杀一只秽还慢。

有一回水喂到一半,那孩子的手忽然抬起来,攥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摸出的干饼,朝修罗这边推。推不动,手又落回去,人昏睡过去。修罗把那半块饼接了,掰碎,就着水一点一点喂回她嘴里。

第二天,烧还是那样。修罗换了回水,解开旧布看了看那个洞——肿得发亮,没烂,还能等,便重新缠好。

孩子哼了一声,没醒。

差票在怀里,修罗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纸边磨毛了,上头那个朱红的批押,还有官押的日期。

看了眼便把差票折好,收回怀里,坐回倒木上。

第二日夜里。

后半夜,孩子的汗下来了。

先是额头上沁出一层,跟着脖子,跟着前胸,里外湿透。人往下一沉,那口滚烫的气,慢慢匀了。修罗伸手探了探额头。还热,不烫手了。

把孩子身上那层湿透的破褂子解开晾着,把斗篷抖开,搭在孩子身上。

斗篷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这件斗篷用了许多年,遮过雨,挡过霜,裹过剑。如今裹着一个孩子,也还是一件斗篷,没什么分别。

黑甲身影在倒木上坐着,不知是困了还是累了。

后半夜的荒野,露水下来了,虫声稀了。远处那声嚎没有再起。听着孩子的呼吸,一声,一声,越来越沉。烧退了的人,睡得跟死人差不多,可这呼吸是热的,起伏的,跟死人的不一样。

第三日早上,天刚亮,修罗解下干粮袋,拿出一块饼,掰掉一个硬角。

还没塞嘴里,孩子睁开了眼。

---

肩膀处又痒又疼。

然后,阿秽听见了水声。

很小,一滴,一滴。

她记得井水。

最后是井水漫过井口,一圈,一圈,暗下去。

她还想,阿爹阿妈的坟,新土还没干,她一走,没人按浮土了。

现在,井水退了。

她睁开眼,头顶上没有屋顶,是天;天上有云,云在走。

她想,云在走,就是还活着。死人是看不见云走的。

渴。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她咽了口唾沫,没咽动,那口唾沫走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右手先抬起来,放在胸口上。心口在跳。一下,一下,跳得不快,很稳。

左手也想抬。

肩膀里头轰的一下,疼得她眼前一白,白里头炸开一片黑点子。她把那声哼咬在牙关里,没放出来。等那阵白退了,她才发现指甲掐进了掌心,四个印子。

她偏过头,看肩膀。

肩上多了一层布。

缠得又笨又紧,一圈压着一圈,结打在肩后头。她用右手的手指绕到肩后去够那个结。够不着。胳膊绕不过去,一绕,洞口就扯着疼。

她顺着这块布往下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记得的最后一眼,是那张豁开的嘴对着她的脸,月亮挂在左下角,荒草在头顶上。再往前,是那道黑影,贴着草尖过来,快得没有一点声音。然后是一声,像撕开一匹浸透了水的厚布。

她的心忽然跳快了。

她烧得最狠的时候,迷迷糊糊记得一些碎片。有凉的、湿的东西贴过她的额头。有什么东西掐着她的腮帮子,硬的,一滴一滴往她嘴里送水,水里有股铁锈味。有一个很沉的影子,在火光那头坐着一动不动,坐了整夜整夜。

她当时以为是梦。

篓呢。

她偏过头,另一边,篓就在手边,篓底那个洞还在,篓里垫的草叶还在。

柴刀插在篓里,刃上那道豁口也还在。

她腾出右手往怀里摸,那只编到一半的草鞋贴身放着,草绳还搭在鞋帮上,阿妈起头留的那个活扣,好好的。

东西都在。

那个人,也在。

几步外,一截倒木上,那身黑甲背对着她坐着。剑横在膝上,一只手搭在鞘上,一动不动。晨光落在铁上,甲片一片压着一片,还是那副样子。

看不出是老是少,看不出铁底下有没有活肉,看不出那两道窄缝后头的眼睛,是开着还是闭着。

倒木边上一圈烧过的石头,灰还是新灰。灰底下压着没烧透的柴头,温气还没散尽。

她想问。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

不是怕那个人,她说不清怕什么。那个人把她从床底下拖出来过,把她扔在院子里过,把她从豁开的嘴底下救出来过,可从头到尾,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这样的人,多问一句,会不会就烦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个人就站起来,走了。这个人一走,这世上就再没不怕那东西的人了。

她的手指绞住衣角,绞了两把,衣角皱成一团。

可她又想,不问,这口气就一直在胸口堵着。布有人给缠上了,结她够不着打,水是一滴一滴喂进嘴的,火有人生着,灰到这会儿还温着。都是她自己的眼睛看见的,自己的身子记着的。看见了,记着了,还有什么不敢问的。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倒木那头,搭在鞘上的那只手动了动。没有回头。

阿秽把那口气提到嗓子眼,问出来了。

"是你……救了我?"

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那个人没有抬头。

"只是把差事办干净。"

声音不高,落进阿秽耳朵里,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清清脆脆的,尾音却是软的,往下一转——像开春化冻的时候,房檐上头一根冰棱断下来,断得干脆,断口上还坠着一滴没落尽的水。

不哑,不粗,也不像村里婆娘们扯着嗓子喊人那种响。那声音落在耳朵里,脆脆的,几个字,字字都圆,字字都润。

阿秽这辈子听过的声音不多。阿妈的声音软,井台上绞盘的声音涩,打谷场上的风声发空。没有一样是这样的,让人还想再听。

可那人只说了这么几个字。说完,就没有了。

她愣愣地看着面具上那两道窄缝。看了很久。

女人。

原来铁底下,是个女人。

她从来没见过斩秽。她在断井坳活了这些年,听村里人提斩秽,总共没有几回,回回都是压着嗓子说的。她连想都没想过,那身铁底下会是个什么人。反正不是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做不了假。

她想起井台那一日。全村人跪了一地,一叠声地喊,修罗大人,修罗大人。原来修罗大人,是个女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女人?

没问出来。

修罗大人把剑往鞘里一送,咔的一声轻响,站起来了。

那身铁站起来,比坐着还高。高得挡住了半边天光。她低着头,看不见修罗大人的脸,只看得见腰上一排甲叶子,还有甲叶子上几道旧的划痕。

修罗大人朝她走了两步。她心里一缩,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草。

一样东西丢过来,啪嗒落在她腿边。

一块饼。干的,硬的,掰掉了一个角。

阿秽抱着那块饼,还愣着。

饼是杂面的,掺着糠皮,烤得掉渣。掰掉的那个角,是烤糊了的一角。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饼,又抬头看那个背影。那身铁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走得不快,也不回头,好像方才那句话,不是打这身铁里出来的;好像那声冰棱断下来似的动静,是她耳朵听岔了。

可她没听岔。

她把饼捧在手里,捧了一会儿,才咬了一小口。

含着,含软了,咽下去。

修罗大人说,只是把差事办干净。

她想不明白这句话,救她算什么差事呢。

那东西扑在她身上的时候,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饼是真的,人是活着的,这就够了。

修罗大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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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没有再回头看那孩子,而是把袋口扎紧,收进行装,把差票从怀里过了一眼,上头的日子,昨天就过了。

看了眼手里的差票,折好,又收了回去。

身后窸窸窣窣。那孩子在收拾那只破篓。柴刀插进去,篓带挎上。

篓带只挎了右肩,左边那条胳膊抬不起来。

她迈开步子,往北走。

小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还是一脚深一脚浅,比出村那夜更碎。左边那一步,虚的,落地轻,抬起来慢,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那条腿自己不肯使劲。

她不紧不慢,步子却慢了下来。

头两日,那孩子跟得很小心。

始终吊在三十步开外,踩着脚印走。修罗停下,她停下;修罗走,她走。歇脚的时候,她抱着篓坐在火堆另一头,把身子缩得小小的,睡觉也睡在火的那一边,隔着火,像隔着一条界。

第三日,那条界没了。

那孩子挪到了火的这一边,睡的时候,头朝着她坐的方向。

修罗一路没多说一个字。夜里她照旧坐着,剑横在膝上。荒野的夜她一个人过了千百个,哪一个都跟这一个一样,也哪一个都不一样。虫声照旧,风声照旧。只有火堆那头的呼吸声,是新的。

她听着那呼吸声。匀了,沉了,睡熟了。

她往火上又添了一根柴。

日头升起来,把荒草上的露水晒干。官道两边的草越长越高,把道心都埋了,只剩两道浅浅的沟印,还看得出是道。

晌午,路边闪过一座塌了半边的驿铺,屋顶塌了大半,长了一房顶的草,门板早没了,门洞黑洞洞地敞着,里头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落叶。

屋里没人,驿铺外头的拴马桩还立着半根,桩头烂成了毛茬。

那孩子在后头看了一眼那驿铺,脚步顿了顿,没停。

她也看了那驿铺一眼。塌了大半的屋顶,黑洞洞的门洞。官道她走过太多回了。早年间,这样的驿铺十里一座,铺里有驿卒,有草料,柱子上拴着马。后来一夜比一夜空,最后就剩下这样的空壳子。她记不清是从哪一年起,官道上再没见过活人。

有一年,她在这样一座塌驿铺里避过一场雨。铺里蹲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赶路的父子,说要去投亲。她进去,他们缩到墙角;她生火,他们不敢过来;天亮她走的时候,那父亲朝她磕了个头。

那对父子后来走到了哪儿,她没问过。荒野上的路,问也是白问。

头一日傍晚,歇脚。

她把剑横在膝上坐着,坐在上风口。那孩子去拾柴,抱回来一小堆,多是湿的,蹲在石头圈边上生火。火生得半死不活,一团的烟。那孩子趴在地上吹,吹得满脸灰,呛得直咳,火苗才颤颤地立起来,立起来又趴下,又立起来。

她看着那堆烟,没说话。

那孩子又添了几根干柴,火这才算活了。

第二天傍晚再生火,那孩子先蹲下去,把柴一根一根地挑了,湿的全扔出去,架柴的时候底下留了空。火一下子就着了。

干粮,她每顿掰一半。

头两晚,她把那一半丢在那孩子脚边,不说话。那孩子捡起来,捧着,先掰一小块含在嘴里,含软了才嚼——饼太硬,伤了的那条胳膊又使不上劲,掰不动。

第三晚,她掰饼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伸过来,摊在她跟前了。

她把饼放进那只手里。

还是没说话。

白天走路,那孩子一路摘野果。红的不碰,红得越好看的越不碰。摘了黑的,先咬一小口,含在嘴里半天,才咽。咽了,坐下来等一阵,等肚子没动静,再吃第二颗。

有一回摘回来一把,坐在火边一颗一颗地试,试到第三颗,呸地吐了,吐完又灌了两捧水,剩下的整把都扔进了火里。

扔进火里还不放心,拿树枝拨了拨,看烧透了,才罢。

那孩子的左肩使不上劲。篓挎右肩,右肩勒出一道红印,走一程,就得停下来歇,把篓卸下来搁在地上,甩甩胳膊。

她就在坡上站着,不叫,也不催。

有一回那孩子歇久了,坐在一块石头上,头一点一点的——是打起了瞌睡。她站着等到那孩子的头一点到胸口,自己惊醒,慌慌张张爬起来背篓。

她这才接着走。

第三天黄昏,前头的地平线上浮起一线炊烟。

再走一程,看见了镇子的墙。

土夯的,不高,墙垛后头戳着几根灯杆,还看得见墙里头一片屋脊。

天一黑,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镇门口,跟着是墙上,再往里,一层一层,把镇子围了一圈。

她摸出差票,又看了一眼。

上头的日子,过了三天。

她把差票收好,朝镇子走。

身后那串脚步,跟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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