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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08:12:43

石堰镇的镇门口立着一根杉木杆,杆上挂着一盏防风油灯,灯底下拴着一只黄铜铃铛。

铜铃磨得锃亮,杆身上钉着一小片挡风的薄木板;灯亮着,铃悬在灯影边上,风一过,铃舌磕在木杆上,玲玲作响。

两个汉子守在门洞两侧,胳膊上都缠着三指宽的布条,一个老些,一个年轻些,腰里各别着一只铃。见了那身黑甲大步踏来,两人同时往边上让,倒退了三四步,后背贴上了土夯的寨墙。年轻那个抬起手要去摇杆上的铃,手举到一半,忘了摇。

手就那么举着。

铃没响,镇里反倒先跑出来一个人。干瘦,背有点驼,一路小跑,头上的小官帽都跑歪了半截,隔着老远就拱手,拱着手还在跑。

"大人!大人可算到了,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是里正。

他弓着腰在前头引路,一路走一路说,话又碎又密,一句叠着一句。

修罗一句没接,听着。

石堰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条深巷,百来户人家。

主街两侧原本开着不少铺面,如今大半关着排门板,开着的几家,也都把摊子收进了门槛里头。

街上行人稀疏,见了那身黑甲,进门的进门,拐巷的拐巷,眨眼工夫,半条街就空了。只有各家的狗不知好歹,隔着门叫,叫两声,就叫主人喝住了。

往镇秽司递报秽呈文已经有些时日了。

专差送到,司里批了差票,连带核准了这桩差的银钱数目,按丁口摊派,家家都出了,一个铜板没短——钱封存在里正手里,专等斩秽到镇、事毕当日交割。差票上说,五日之内必有斩秽亲临。

第五日,斩秽没来。

第六日,还是没来。

第六日夜里,镇西堰塘边的牲口圈里,平白空了两口大肥猪。

"打几时起头的。"修罗问。

里正掰着指头:"回大人,牲口是打第六日夜里起的。头一夜,两口,圈门关得好好的,猪没了,圈里就剩一摊腥水。第二夜,三口。第三夜,塘边几家吓得把猪圈全挪进了自家院里,夜里分明听得见圈里猪叫,天亮开门一看,还是少了一头……一夜比一夜多。前儿夜里,守夜的老周叫那东西拽住了脚脖子,人拖出去了大半截,亏得命大,死死抱住了灯杆喊救命,几个巡更的拿扁担发狠乱砸,才把他从水鬼爪子底下抢了回来……"

说到这儿,他嗓门矮了下去,四下看了看,凑近半步:

"大人明鉴,真不是钱的事。镇秽司收钱办事,小的一个字不敢多讲。委实是……这日子熬人呐。满镇老小夜夜守着灯不敢合眼,孩子夜哭,老人说梦话,那铃稍有一声响动,一镇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大人到了就好了。大人到了,小人们便有了活路。"

里正卑躬屈膝的样子,看得门口几人直愣神。

不多耽误,几人把修罗领到镇东头一座老粮仓前。

仓空置多年,里头只剩小半囤陈谷,地上扫得倒干净,墙角铺了一层新草。

里正点头哈腰。

"大人且先委屈两三日,饭食由镇上几家轮着送,热水随叫随到,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尽管开口……"

话音未落,那身黑甲已经转身朝镇西去了。

里正的话头断在半空。

他张着嘴看那身铁穿过仓前场院,愣了半晌,回过头才瞧见蹲在老仓门槛边的阿秽,连忙在枯瘦的脸上堆起讪笑,朝她点了点头,搓着手一路小跑张罗饭食去了。

镇子建在一面缓坡上,坡底一道老石堰,堰石上生了层黑苔,拦出半塘死水。

塘边一圈插着七八根灯杆,灯全点着,把塘沿照出一圈黄。灯杆里圈的泥地上,是一道一道的拖痕,粗的细的,全朝水里去。最宽的一道,把泥都翻了起来,从坡上那个空猪圈的方向,一直碾到水边。

水面上浮着几撮猪鬃。风一过,猪鬃贴着水皮挪了挪,又停住了。

修罗在塘边站住,看那水。

水面平得很。平得发死。一圈灯倒在水里,灯影一根一根,齐齐整整,纹丝不动。

她站了半个时辰。

塘底那东西的气,她感觉得到:沉沉的,闷闷的,压在淤泥底下,像一口封了口深埋地底的死坛。

这股气跟荒野那一种不一样。荒野的锐,这一种钝。钝的东西藏得深。这样的东西,杀起来不难,引出来难。

塘边守夜的、点灯的、抡扁担的,它拖了一夜又一夜,就是没拖走过一个人。它不怕人,只是不急。

镇里的猪总有吃尽的一日。猪吃空了,塘边守夜的活人,自然就轮上了。

它在阴暗的水底,等着。

天黑透了,她还站着。

里正提着食盒来送过一趟饭,在几丈外探头探脑,喊了两声大人,终究没敢近前,把食盒搁在石堤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后半夜,满镇的灯都点着,满塘的水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站到了天亮。

---

阿秽抱膝坐在老粮仓的门槛上,啃清晨剩下的半张干饼。

饼是昨日买来的两张里省下的一张。

她早上掰了半张充饥,剩下的半张,贴肉掖在怀里温着,留给修罗大人。

她吃东西有自己的算计:挨饿的日子她过过,荒原上那几日,半块饼她整整熬了三天才咽尽;如今日子看着安稳了些,她反倒吃得愈发省。

修罗大人昨夜天刚擦黑便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她不知道去了哪儿,也不敢问。昨日里正引路进镇的时候,她紧紧跟在那身铁后头穿街。

一路上,镇上人都贴着墙根站,让出一条空荡荡的道。迎面挑担的汉子隔着老远就拐进了岔巷;有个躲让不及的庄稼汉,扁担一横,整个人转过去脸朝土墙,等她们走过去老远,才听见他身后长出一口气的动静。

阿秽数了数,一条主街,没有一个人正眼看她们。

往镇里走的那条长街上,阿秽摸出个法子:远远瞧见谁家的门要开,她就先一步贴到墙根,侧着身子,把那半边道让出来,省得人嫌碍眼。有一回她照例贴墙站定,前头那身黑甲却停了半步——没回头,就那么停了半步,等她跟上来,才接着走。

晌午,修罗大人从仓外折回来,一样东西丢在她脚边。

是一小串铜钱。

她捡起来攥在掌心,掂了掂。钱串不长,可她这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多钱。在断井坳长大,她手里过一回最多两文,还是替阿妈买粗盐找的零。

她攥着钱站了一会儿,心里明了。

修罗大人不进铺子,铺子里的人也不敢收斩秽的钱,所以这采买的差事,只能由她去。

没多想,她便离开了谷仓,朝主街走去。

她走过去,人们就让开。她走到哪儿,哪儿就空出一块。

有个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见了她,一把捞起菜篮闪身进门,门半掩着,一双眼睛在门缝后头盯着她。

她走过去好几步了,那门才合上。

走过两条街巷,处处都是这般光景。

阿秽故意放慢了脚步。她想让人瞧个明白,自己不过是个买饼充饥的农家丫头,不脏,也不带晦气。可没有一个人看她第二眼。门缝里的目光,等她一走过,就挪开了。

她先以为全因自己命贱。

她是外乡人丢下的野种,是人人嫌恶的"阿秽"。如今她跟在那位爷身边,手里是有数的钱,街上的人,还是这样。

她渐渐想通了一些:街上的人躲的哪里是她,是他们心里怕。人一旦怕了,看什么都是晦气——怕那塘里的东西,怕那位爷,怕到最后,连一个买饼的丫头也成了晦气。

主街上有个挑担支起的面摊,两口大锅热气腾腾。阿秽走上前,连比带划说了半晌要买干饼,又自钱串上小心数下几枚铜钱递过去。摊主是个面皮焦黄的中年妇人,接钱的时候,眼睛越过阿秽的肩膀,往她身后望了一眼。

确认没其他人后,摊主才松了口气,收了钱,手脚麻利地包了两张热腾腾的面饼递过来,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阿秽抱着面饼往回走。饼新出锅,滚烫,热气顺着油纸渗进掌心。她低头咬了一口,边走边吃。

在断井坳买粗盐,杂货铺的老头接钱都用指甲尖掐着钱边,生怕沾了什么;这处面摊,摊主接钱收钱利落得很。

路过一处杂货摊,摊后两个闲汉正压着嗓子交头接耳。阿秽低头走过,恰好听见了半截:

"……那位爷当真一个人来的?怎么身后还跟着个黄毛丫头……"

"跟班服侍的娃儿罢了。斩秽爷这等刀口舔血的杀神,身边还能缺个端茶倒水的……"

"啧,早先听闻那位爷背上的大剑,比人还长出一截。"

"你懂个屁,斩秽爷手里的精铁重器,都是司里御赐的,一水儿的玄铁重刃……"

那位爷。

阿秽嚼着饼,没吭声。

她想起那声冰棱断裂似的清润嗓音,朝东面老粮仓的方向望了一眼,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

满镇的人都管修罗大人叫爷。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修罗大人是个女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不能外泄的秘密。想了想,打定主意绝不向外人吐露半个字。

说了,也无人肯信——一个乡野逃难的黄毛丫头,说斩秽是女子,这帮闲汉头一个就会骂她疯癫。更何况,她隐隐觉出,这层身份,修罗大人自己拿重甲和沉默捂着。人家捂得那么严实的东西,没有由旁人随手掀开的道理。

横竖也没有人来问她。

阿秽蹲在老粮仓斜对面一家布庄的檐廊下慢慢啃饼。

斜对面的空地上,两个孩子在踢毽子。五彩的野鸡毛毽子满天飞,大的那个能连着踢十几个,小的那个光着一只脚,追着毽子满地跑。小的那个一脚踢飞,毽子骨碌碌滚过干硬的街心,一路滚到阿秽脚边,碰着她的脚,停住了。

小的那个跑过来捡,跑到街心,站住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毽子躺在两人当中的泥地上。

那孩子七八岁光景,一只脚上的鞋张着嘴,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土上;他看看阿秽,又看看毽子,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拿眼角偷偷瞟自家的院门。

阿秽弯下腰,把毽子捡了起来。

她微笑着朝他递过去,那孩子怯生生不敢接,倒退了半步。她就近走了两步,把毽子轻轻放在他跟前的泥地上,自己退开两步。

那孩子飞快弯腰抓起毽子,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他站住了,回过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

"你踢得真好。"阿秽轻声说。

那孩子没吭声,一溜烟跑回自家门洞底下接着踢。踢了几下,毽子又朝阿秽这头飞过来。他跑来捡,捡了就跑,来来回回三趟,胆子一趟比一趟大。到了第四趟,他离阿秽只剩两步,捡起毽子没跑,站定身子,直勾勾盯着她怀里的破竹篓。

"你这篓子底下是破的。"孩子脆生生开口。

"嗯。"

"破了那么大个窟窿,还背着做甚?"

"里头垫了草。"阿秽认真答,"能装东西。"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正要再开口,门里猛然冲出一个神色慌张的年轻妇人,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孩子拽了回去。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阖上,门闩落进槽里,木头撞着木头,闷闷一响。

阿秽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方才那只毽子,就是从这只手上递出去的。

残阳一点一点坠入远山。

日头一落山,镇上的梆子声就响了。

梆子从长街东头一下一下敲到西头,不急不缓。梆子声里,各家各户的青壮汉子陆续出来了,点各家的灯。

门楣下的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形制整齐划一:粗陶土碗,四根削齐的竹篾架着,挂在门头正中的老木钩上,风打不着,雨淋不着。点着了,汉子们还要挑一挑灯芯,看一看碗里的油,油浅了添,芯歪了拨正。

阿秽抱膝蹲在檐下看着。一盏,又一盏。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条主街都亮了,连深巷尽头,都透出丝丝缕缕的昏黄。

两个巡更的汉子从长街那头走来,左臂缠着布条,腰间别着铜铃。他们挨家挨户再看一遍,看灯,看门,看巷口。

哪家门前的灯暗了半分,便隔着街喊上一嗓子,那家院里立刻有人高声应答,开门出来把灯挑亮。铃声随步子一路叮当,不吵,只是告诉满镇的人:夜里有人巡着,铃一响便是号令。

巡夜人的末尾,一个佝偻的老汉在阿秽跟前停下了脚。

正是白日里正说的那位险些丧命的更夫老周。裤脚上糊满了干涸的泥浆,一只脚踝缠着厚布,隐隐渗着淡黄的水,走路一瘸一拐。老周神色复杂地看了阿秽一眼,没有赶她,也没有像旁人那样避开,就那么站着,喘匀了一口粗气。

"外乡逃难来的娃儿?"

阿秽点了点头。

"跟着那位黑甲爷一道来的?"

阿秽又点了点头。

老周低低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打量了她两眼,看看她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又看看她那双沾满干泥的脚,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样物件,不由分说塞进阿秽的掌心——是一截干草绳,绳上整整齐齐串着两颗老大蒜。

"深更半夜,莫要往西边堰塘凑。"老周哑声叮嘱,"自个儿屋里的灯别吹。听见街上铃铛大作就躲回屋里,把门闩死。这玩意儿,"他点了点那串蒜,"回仓里拴在门楣上。老辈人传下来的旧规矩,管不管用且不论,图个心里踏实。"

阿秽捏着那串蒜,没说话。

"你眼下歇在老仓?"老周又道,"仓门前光秃秃的没挂灯。等会儿我差个后生替你悬一盏。灯油镇上公中出,不用你一个娃操心。"

说完,老汉摆了摆手,一瘸一拐追赶队伍去了。腰间的铜铃在夜色里叮当远去。

阿秽捧着那两颗蒜,低头看了许久。

她先拿舌尖在蒜皮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怕这是假装的、一舔就会化没的东西。点完它还在嘴里,咸的,辛的,是真的。

自记事起,这还是头一回有素不相识的外乡人,把救命的物件实实在在塞进她手里。

断井坳也有给过她东西的人,赵婶的两个红薯,半块杂饼,那都是她挑水帮工换来的,或是老张家那样隔着一条街撂过来的。似老周这般把东西塞到她掌心,还细细叮嘱她夜里莫出门的,平生是头一遭。

她把蒜小心收进了篓子最深处,没舍得挂出去。

天黑透的时辰,果然有个半大后生提着风灯赶来,在老粮仓门楣上稳稳挂了一盏。粗陶油碗,四根竹篾,与满镇的风灯一般无二。后生挂好灯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一头钻进黑巷深处。

阿秽借着灯光,顺着长街一路向西走去。主街走到头,顺着土坡下去,便是那片死寂的老堰塘。

塘边一圈灯杆全数点亮,一根根插在泥地里。深塘被围在灯火当中,水色黑亮如镜。

阿秽在石堤的斜坡上蹲了下来。

借着火光,她看见了水面上漂浮的猪鬃,看见了泥地上一道道直通水底的深痕。最宽的那道翻卷的泥痕边上,还留着几个深深的坑,像什么东西的指头抠进去过。

她又看见了灯杆根上,密密麻麻一圈圈的旧绳印。新勒的深印压着旧印,旧印底下还有更旧的。塘边这圈灯,不是这几日才仓促立起来的。这一圈灯火,不知在这片死水旁燃了多少个年头。

阿秽盯着那面深塘看了许久。

看着看着,心底蓦地泛起一阵寒意。

这塘水太静了。她在断井坳见过溪流,见过雨后洼里的积水,哪怕一丝风也没有,水面也该泛着细碎的活纹,水里的灯影该是碎的,晃的。可这面塘里的灯影,一根连着一根,笔直死寂,纹丝不动。

恰似断井坳灭门那一夜,一格一格亮着、却是死的窗纸。

这汪塘里的水,是死的。

她越盯着深水看,后颈的皮肉越是一阵阵发炸。她说不上缘由,只觉得那墨绿的深水底下,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也在盯着岸上的自己。

她数了数灯杆。整整八根,根根立得笔直,灯火通明。这么大的阵仗,满镇老小夜夜死守,把整座深塘照得亮如白昼。可牲口圈里的肥猪,还是在一夜一夜地消失。

灯没有用。

她想起更夫老周缠着烂布的脚踝,想起那句"管不管用,图个心里踏实"。

她不敢再往下想,慌忙起身,朝着老粮仓的方向跑了回去。

老粮仓门前的石阶上,修罗正抱剑端坐,手里一块粗布,细细擦着大剑冰冷的剑鞘。一盏风灯搁在石阶角落,灯苗如豆,在夜风里轻轻跳动。

阿秽在台阶下停住脚,气喘吁吁。她看着那身黑甲,犹豫片刻,小声开了口:

"大人……"

擦剑鞘的生铁手套没有停,只是极轻地慢了半拍。

阿秽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很轻:

"塘边上……静得吓人。八根风灯那么亮,可连个虫子都不敢叫唤。"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副漆黑的面具,有些怯生生地说:

"从前在断井坳,夜里常有野猪下山偷苞谷。村里的大人要是拿着铁叉守在地头,野兽闻着人的生味儿,饿死也是不敢露头的。"

阿秽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句小声嘀咕出来:

"……得人走开,地里还得留着熟透的苞谷。等它饿急了,闻着香味,才肯自己钻出来呢。"

话音落定。

石阶上,擦剑鞘的手猛然停住了。

老粮仓前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卷过干草叶,沙沙作响。

面具上那两道深不见底的狭缝,缓缓朝她转了过来。打从荒原那一夜到如今,这是头一回,正对着她。

微弱的灯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记。

修罗大人定定看了她两息。看得阿秽手心发凉,心里打鼓: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不该多嘴。

然而,修罗收起粗布,站起身来。

提着大剑,她迈步走下石阶,径直朝镇西堰塘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朝老粮仓敞开的大门抬了抬下巴。

阿秽看懂了,是叫她回仓里去,别跟。

她退回门槛里头,看着那身黑甲穿过仓前空地,走进长街的灯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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