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试炼的告示贴出来时,秦渊正蹲在灶房后头劈柴。告示是王管事念给他听的,大意是南麓低阶秘境开了口子,宗门要派一批杂役和外门弟子进去采灵草、清妖兽,为期三天。名额按各峰人头摊派,杂役峰出了七个,秦渊排在最末。
“秘境里死个人,连报备都省了。”王管事把告示卷成筒,敲了敲秦渊的肩膀,“你运气好,赶上这趟差事。回来若是活着,我替你向上面说句话,调你去外门扫院子。”
秦渊把斧头砍进木桩,没接话。前世他也进过这处秘境,那时是外门弟子身份,同行的有十七人,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四个。秘境里那片黑沼泽底下埋着一条上古蛟龙的脊骨,蛟龙怨气未散,每隔六十年便化出一场兽潮。他记得兽潮爆发的时辰,也记得那条蛟龙脊骨最粗的那截,恰好卡在沼泽北岸的石缝里。
出发那日,天没亮透。七个人挤在一辆破灵车上,车板缝里渗着隔夜的雨水。秦渊靠着车栏,目光扫过同行几人——两个老杂役,面色蜡黄,手里攥着磨秃的铁锹;一个瘸腿的汉子,腰间别着把豁口的柴刀;剩下三个是外门弟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约莫十四五岁,正低头啃一块干饼,啃得满脸饼渣。
秦渊多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察觉他的目光,咧嘴笑了笑,把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师兄吃不吃?我娘烙的,里头放了盐。”
秦渊没接。少年也不恼,把饼收回去,又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叫苏玄策,外门丙班的。你呢?”
“秦渊。”
“秦师兄好。”苏玄策咽下饼,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听说秘境里头有妖兽,师兄怕不怕?”
秦渊闭上眼:“怕。”
苏玄策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师兄说话真有意思。怕还去?”
“不去不行。”
灵车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秦渊睁开眼,看见苏玄策正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深究,把视线转向车外。晨雾还没散,山道两旁的松树挂满露水,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秘境入口在南麓半山腰,一道天然裂开的石缝,宽约三人并排。石缝两侧长满青苔,地面湿滑,踩上去能听见水声。带队的执事弟子姓周,是个高颧骨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盏铜灯,站在缝口清点人数。
“进去之后听我号令,不许乱跑。采到的灵草统一上交,宗门按品级折算贡献。谁私藏,别怪我不讲情面。”周执事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渊几人,“杂役走在前面,外门弟子殿后。”
秦渊听出这话的意思。杂役在前,是拿命探路的。他没吭声,跟着前面那个瘸腿汉子走进石缝。石缝里光线昏暗,两侧石壁湿漉漉的,头顶偶尔滴下水珠,砸在脖颈上,凉得人一缩。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灰绿色的谷地铺展开来,雾气低低地贴着地面,远处隐约可见几棵歪脖子老树。
“散开采草,别走太远。”周执事挥了挥手,“一个时辰后回这里集合。”
秦渊没急着动。他蹲下身,捻起一把泥土,土色发黑,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他抬头看了看谷地东面那片低洼处,雾气比别处更浓,隐约能听见水流声。前世兽潮是从东面那片黑沼泽里涌出来的,先是低沉的嗡鸣,像无数虫翅同时振动,随后是地面震动,再然后——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秦渊猛地站起身。那震动极轻,像是有人在地底翻了个身,但他前世经历过一次,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转头看向周执事,后者正低头查看一株灵草,浑然未觉。秦渊又看向苏玄策,那少年蹲在几丈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蚁窝,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走。”秦渊压低声音,快步走到苏玄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东面那棵老树底下跑。”
苏玄策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师兄?怎么了?”
“别问,跑。”
秦渊没解释,拽着苏玄策往东面跑。身后传来周执事的呵斥声:“你们两个干什么去?站住!”话音未落,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得多,谷地中央的泥土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黑褐色的水,带着一股腐臭。
紧接着,东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无数蹄子踏在泥地上。秦渊回头看了一眼,雾里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那些东西个头不大,约莫到人膝盖高,浑身覆着灰黑色的鳞甲,嘴里长着两排向内弯的尖牙。它们跑得极快,眨眼间已经冲到最近那个老杂役跟前,老杂役还没来得及挥铁锹,就被扑倒在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兽潮!”周执事脸色煞白,铜灯脱手摔在地上,“快撤!往入口跑!”
没人听他的。那几个外门弟子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往石缝方向冲。瘸腿汉子慢了半步,被一只灰甲兽咬住小腿,疼得嘶吼一声,挥柴刀砍下去,兽头滚落,但更多的灰甲兽已经围上来。秦渊没再看,拽着苏玄策绕到那棵歪脖子老树后面,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根处有个凹陷,恰好能容一人蹲进去。
“躲进去。”秦渊把苏玄策往凹陷里一按,“别出声。”
苏玄策蹲进去,抬头看他:“师兄你呢?”
秦渊没答,转身往谷地西面跑。西面地势高,碎石多,灰甲兽跑不快。他一边跑一边数着步子,跑到第七十三步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他顺势一滚,滚进一道浅沟里。沟底积着落叶,他趴着没动,听见兽群从他头顶涌过,蹄声如雨点般砸在泥土上。
他等了一会儿,等蹄声渐远,才慢慢爬起来。谷地里已经乱成一团,灰甲兽四散追逐,那几个外门弟子跑得快的已经钻进石缝,跑得慢的倒在半路,身上覆满灰黑色的鳞甲兽。周执事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拖走了。
秦渊没多停,绕回那棵歪脖子老树。苏玄策还蹲在树根凹陷里,怀里抱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粗树枝,脸上沾了泥,眼神倒是没慌。看见秦渊回来,他眼睛一亮:“师兄你没死!”
“死不了。”秦渊伸手把他拉起来,“走吧,往秘境深处走。兽潮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入口那边现在最危险。”
苏玄策点点头,没多问,跟在他身后。两人往谷地深处走,越走雾气越浓,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松软,踩上去像踩在湿透的棉被上。秦渊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地面——前世他来过这里,再往前约莫百步,有一具上古修士的遗骸,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结印,早已风化成枯骨。
他记得那具遗骸,但前世他修为低微,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这一世他走近了,才看清遗骸的坐姿有些古怪——不是寻常的盘膝打坐,而是半跪着,右手撑地,左手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枯骨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石质,指节根根分明,风化了不知多少年,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秦渊蹲下来,目光落在遗骸的左手掌心。那只手虚握着,五指微微弯曲,掌心处有一根断指,约莫寸许长,截面平整,像是被利器一刀斩断。断指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与周围灰白色的枯骨截然不同,那光泽秦渊太熟悉了——九霄仙域独有的灵息,经万年不散,只有修为踏入仙尊境的人,身上才会留下这种印记。
他认得这根断指。前世,他的师弟鹤鸣真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说是早年练剑时误斩的。但秦渊知道那不是误斩——鹤鸣真人拜入师门之前,曾在九霄仙域北境与一位散修结怨,那人被他一剑斩断小指,后来那截断指被鹤鸣真人收走,说是留作警醒。
断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渊伸手,指尖触到断指表面,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他缓缓将断指拈起,放进袖袋里,动作极轻,像拈一片落叶。
“师兄,那是什么?”苏玄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渊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一截枯骨,没什么好看的。”
苏玄策探头往遗骸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那骨头坐的姿势怪怪的,像是给人跪着磕头似的。”
秦渊没接话。他确实注意到了——那具遗骸半跪的姿势,不是修炼,是叩拜。一个修为不知几何的上古修士,跪在这里,掌心握着一截断指,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认领。
他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袖袋里轻轻跳动了一下。他没低头看,只是把袖口拢紧了些。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秦渊转身,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兽潮散了之后,周执事若是活着,一定会带人来搜秘境。我们得赶在他之前找到出口。”
苏玄策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遗骸。少年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快步跟上去,踩在秦渊踩过的脚印里。
雾气在他们身后合拢,将那具半跪的枯骨重新吞没。秦渊走在前面,袖袋里那截断指贴着他的手臂,温度一点点升高,像一枚被焐热的铁钉。他想起前世鹤鸣真人温润含笑的脸,想起对方亲手斟茶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想起那杯茶里藏着的探查神识。
他加快脚步,风从谷地深处吹来,带着腐土和水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