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最深处那片泥沼地,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秦渊踩着腐烂的树根往前走,靴底陷进软泥里,拔出时带出一股黑水。他身后三步远,苏玄策握着一柄从死人手里捡来的铁剑,剑尖垂地,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
“师兄,你说那道种长什么样?”苏玄策压低嗓子问。
秦渊没答话。他目光落在一片焦黑的空地上——泥地中央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极淡的绿光,像埋了块烧透的翡翠。裂缝四周的泥土翻卷成焦壳,几株枯草斜插着,草叶尖儿被烧成灰白色。
混沌道种。
前世他在九霄仙域见过一次这东西,那是在一位太古大能的遗府里,道种被供奉在九重禁制中央,光是散出的灵气就让整座遗府百年不枯。而眼前这一枚,只有拇指大小,从泥缝里半露出来,表面坑坑洼洼,像块被啃过的山芋。
秦渊蹲下身,没有急着伸手。他盯着道种表面那层细密的纹路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后脊一凉——那纹路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一道极淡的轮回印记,一圈套一圈,像水波被冻住时的形状。他前世见过这种印记,就在自己陨落的那座祭坛上,刻在石壁最深处。
“师兄?”苏玄策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紧张。
秦渊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领头的是个穿内门青袍的青年,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牌,上面刻着“青云内门·赵”的字样。他身后跟着两个同门,一高一矮,手里各提着把灵剑,剑鞘上沾着泥点。
赵姓青年也看见了泥缝里的道种,脚步一顿,随即嘴角勾起来:“我说怎么这破地方灵气不对,原来真有东西。”他扫了秦渊和苏玄策一眼,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杂役短褂上,笑意更深,“两位师弟,这地方不太平,你们还是往外走走为好。”
苏玄策攥紧铁剑,往前迈了半步:“我们先看见的。”
赵姓青年没理他,转头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高个子的那个便绕向左侧,矮个子往右,三人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架势。
秦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扫过三人的站位,目光在高个子脚边那块翘起的石板边缘停了停——那是一块阵基残片,他前世进这处秘境时见过,整片泥沼地下埋着一条上古阵脉,虽然早已破碎,但残存的阵纹仍有触发余地。他记得阵纹的纹路走向,也记得触发点在哪。
“师弟,”赵姓青年走近两步,语气温和了些,“这东西对你们杂役没用,拿回去也换不了几个灵石。不如这样,你们退开,我记你们一功,回宗后替你们在外门说句话。”
秦渊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道种表面那道轮回印记,心里在算距离——赵姓青年离他四步,高个子在左前方七步,矮个子在右后方五步。那块阵基残片在高个子脚边,翘起的石板边缘压着一根枯藤,藤根连着地下阵脉的断口。
“师兄。”苏玄策的声音绷紧了,铁剑微微抬起,剑尖对准赵姓青年。
秦渊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他抬起头,看着赵姓青年,笑了一下:“赵师兄说的是,这东西确实烫手。”他侧过身,让出半步,“我们这就走。”
赵姓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高个子也放松下来,脚往回收了一步,正好踩在那块翘起的石板边缘上。
石板往下陷了半寸。
秦渊等的就是这一下。他脚尖猛地踢在脚边一截枯树根上,树根被踢得横飞出去,砸在石板另一侧。石板受力不均,整个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刻着的一圈暗红色纹路——阵纹被触发,泥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高个子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了半截,泥浆没过膝盖。他惊叫一声,手里的灵剑胡乱劈砍,剑光扫断了几根枯藤,却把更多的阵纹切口露了出来。矮个子连忙去拉他,手刚伸出去,泥地里喷出一股黑气,正冲他面门。
赵姓青年脸色变了,拔剑就要朝秦渊刺过来。秦渊已经动了,他矮身从赵姓青年左侧掠过,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截断掉的兽骨,骨尖直刺对方持剑的手腕。赵姓青年本能地缩手,剑锋偏了半寸,擦着秦渊肩头划过去,带起一道血线。
秦渊没管肩上的伤,兽骨顺势往下一压,磕在赵姓青年腕骨上。对方吃痛,灵剑脱手,落进泥里。秦渊一脚把剑踢远,转身时苏玄策已经冲了上来,铁剑横在赵姓青年喉咙前,剑身还在抖,但没退。
高个子和矮个子陷在泥里,挣扎得越狠,沉得越快。黑气在他们身边越聚越浓,两人已经说不出话,只剩手臂在泥面上乱抓。
秦渊走到道种跟前,蹲下身,伸手把那枚拇指大小的东西从泥缝里抠了出来。道种入手冰凉,表面那圈轮回印记触到他的掌心,忽然微微发烫,像活物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赵姓青年被苏玄策抵着喉咙,不敢动,嘴里却还在说:“你们疯了……这东西是宗门要的,交上去你们还能活……”
秦渊没理他。他把道种握在掌心,闭了一下眼,然后张开嘴,将道种整个吞了下去。
赵姓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道种入喉的瞬间,秦渊感觉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丹田,他整个人弓起身子,膝盖撞在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苏玄策吓了一跳,铁剑差点脱手,连忙回头喊:“师兄!”
秦渊没答话。他丹田里那枚刚凝聚不久的噬神诀气旋,正被道种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道种表面那圈轮回印记在气旋中缓缓转动,每转一圈,气旋就裂开一分。他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脆响,像瓷器裂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混沌道种裂了三次。
每一次裂开,都有一股滚烫的力量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冲。秦渊的经脉原本只有筷子粗细,被这股力量硬撑开,像用刀剖开血管一样疼。他咬紧牙关,额头抵在泥地上,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没叫出来。
苏玄策站在他身边,铁剑指向赵姓青年,又转向泥地里那两个还在挣扎的人,浑身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他脸上全是泥浆和汗,后背的短褂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但他没退半步。
秦渊趴在地上,眼前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苏玄策在喊他,赵姓青年在骂什么,泥地里那两个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丹田里的气旋裂成三瓣,又缓缓合拢,像被重新锻过的铁,缝隙间透出一点暗金色的光。
疼痛终于退潮。秦渊撑着地面坐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血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里多了一道极淡的印记,和道种表面那圈轮回印记一模一样,像被烫上去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玄策的背影上。那少年浑身是血,铁剑还横在赵姓青年喉咙前,胳膊在发抖,但站得很稳。秦渊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前世他麾下那位第一战将,替他挡过三次致命伤,最后一次,那把刀是从背后捅进来的。
苏玄策似乎察觉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满脸泥浆里露出一排白牙:“师兄,你没事吧?”
秦渊垂下眼,把掌心的印记握紧:“没事。”
他站起来,踩过赵姓青年身边时停了停。赵姓青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秦渊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雾气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剑光闪过,像是有人正朝这边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玄策,声音平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