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真人的茶盏是青瓷的,盏沿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被茶汤浸润得发亮。他斟茶的动作很稳,手腕悬在盏面上方三寸,水流细而缓,热气裹着灵茶的清香散开,在大殿里绕了一圈才淡下去。
秦渊坐在下首的蒲团上,膝盖上还沾着外门试炼时蹭的泥点,袖口也磨破了一处。他刚被破格提为外门执事弟子,衣裳是新的,但穿在身上还没服帖,领口微微歪着。鹤鸣真人隔着茶案打量他,目光温和,像在看一株刚移栽的幼苗。
“秘境里的事,我听了些风声。”鹤鸣真人把茶盏推过来,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叩,“你能活着出来,还带回了混沌道种,这桩功劳不小。宗门赏你执事之位,是应当的。”
秦渊双手接过茶盏,低头道:“弟子侥幸。道种虽在体内,但弟子修为低微,至今未能炼化,反倒被它震伤了几次经脉。实话说,弟子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他说着,当真咳嗽了两声,脸色也配合地白了一白。这倒不是全装——混沌道种入体后三次龟裂,确实在他经脉里留下了几道暗伤,此刻气血翻涌,恰好帮他省了演苦肉计的力气。
鹤鸣真人没急着接话,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汤上掠过,落在秦渊脸上。那目光不重,像一层薄薄的纱,但秦渊前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他这位师兄,越是漫不经心的时候,刀锋越近。
“道种这东西,确实古怪。”鹤鸣真人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太古遗物,非有缘者不能得。你既得了它,便是你的造化。只是……我听闻那处秘境深处,还有一具上古遗骸?”
秦渊握着茶盏的手没动,茶水在盏里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片碎叶,语气平淡:“是有一具骸骨,半埋在泥里,弟子没敢靠近。当时兽潮刚退,同门伤亡过半,弟子只顾着带人往外撤,只远远看了一眼。”
“那骸骨身上,可有什么物件?”鹤鸣真人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灶上做的什么菜。
秦渊摇头:“弟子没看清。那地方雾气太重,骸骨周围又生了黑苔,弟子当时灵力耗尽,连站都站不稳,实在没余力去翻检。”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清苦回甘的灵茶味。就在茶汤流过喉间的那一刻,秦渊察觉到一缕极细的神识,像一根蛛丝,顺着茶水的热意往他经脉里钻。
那神识藏得极浅,若非他前世修到过仙尊境界,对灵力变化的感知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秦渊不动声色,任由那缕神识探入经脉浅层,同时默运噬神诀,将体内灵力搅成一片混沌的浊流。噬神诀的吞噬之力被他刻意压到最微弱的程度,只在经脉壁内侧形成一层薄薄的吸力,那缕神识探进来,触到浊流,像手指探进一锅滚烫的稀粥,什么也摸不着,又被黏稠的灵力裹住,进退不得。
秦渊放下茶盏,盏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鹤鸣真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掌门,弟子有一事想问。那道种在弟子体内,时不时便发作一阵,疼起来连站都站不住。弟子听说宗门藏经阁里有关于太古异宝的记载,不知弟子可否去翻阅一二?”
鹤鸣真人看着他,笑意不减。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色温润,通体泛着淡青的光,用一根红绳系着,递到秦渊面前:“你既是我青云宗的弟子,又是立了功的,去藏经阁查阅典籍本是应当。这枚玉佩你收着,是我早年炼制的护身之物,你带在身上,若道种再发作,可借其中灵力镇一镇经脉。”
秦渊双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面时,感到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一闪便没了。他将玉佩系在腰间,起身行礼:“多谢掌门。”
鹤鸣真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去吧。你刚升执事,诸事繁杂,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我。”
秦渊退出大殿,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玉色在日光下透出几缕暗纹,纹路极细,若非他刻意以噬神诀探查,根本看不出那暗纹深处嵌着一道定位禁制,像一枚钉在衣角里的针,不扎人,但时刻知道你在哪儿。
他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鹤鸣真人,是在九霄仙域的议事殿里。那时他刚突破仙尊境,意气风发,鹤鸣真人端着一盏茶走到他面前,笑着说:“师弟,这杯茶敬你。”他喝了。三天后,他的道侣和挚友联手在祭坛上发动了那场背叛,他陨落前最后看见的,是鹤鸣真人站在远处,手里还端着那盏茶,茶汤映着祭坛的火光,红得像血。
秦渊收回目光,把玉佩塞进衣襟里,转身往台阶下走。日头正好,晒得青石阶发烫,他踩过一片积水,水花溅上靴面,留下几粒泥点。身后大殿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缕茶香,淡得像没泡过的干茶叶。
他走出十几步,听见有人喊他:“秦师兄!”
秦渊回头,看见苏玄策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两个馒头,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全是汗。他跑到秦渊面前,把馒头往秦渊手里一塞:“师兄你还没吃饭吧?我听说你被掌门叫去了,怕你饿着,从灶房顺了俩馒头,还热着。”
馒头确实热着,隔着粗布都能感到那股烫意。秦渊低头看了一眼馒头,又看了一眼苏玄策——他师弟脸上还带着试炼时留下的几道擦伤,结着薄薄的血痂,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憨厚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秦渊接过馒头,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苏玄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师兄,掌门找你啥事啊?是不是要赏你什么好东西?”
“赏了枚玉佩。”秦渊嚼着馒头,语气平淡,“说是护身用的。”
“那挺好的。”苏玄策咧嘴笑,“师兄你戴着肯定好看。”
秦渊没接话。他咬了一口馒头,面发得有些硬,嚼起来带着一股灶灰味。日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和苏玄策的影子拉长,投在回廊的柱子上,两道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他咽下馒头,又想起鹤鸣真人那盏茶。茶汤清亮,盏沿有裂纹,茶香里藏着一缕神识,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他经脉里探了一圈,又被他用噬神诀搅碎了吞掉。那缕神识碎得干净,鹤鸣真人此刻应该还察觉不到异样,但等他对不上灵力反馈时,便会知道茶里那根针断了。
秦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苏玄策还在旁边啃馒头,啃得满脸都是饼渣,浑然不觉秦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回廊尽头,一阵风吹过来,把殿门前的茶香吹散,混进尘土和日晒的味道里。秦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红绳系得紧,玉佩贴着衣襟,隔着布料也能感到一丝凉意。他伸手按了按玉佩,心想:这枚玉佩,他前世也收过一枚。那时鹤鸣真人说,是师兄弟情分。后来那枚玉佩里的定位禁制,让他在陨落前最后三个时辰里,连逃都没能逃出那座祭坛。
“师兄?”苏玄策咽下馒头,凑过来,“你发什么呆?”
秦渊收回手,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回执事堂报到去。”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苏玄策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把剩下的馒头往嘴里塞。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秦渊没回头,但他知道大殿的门在他身后开了条缝,鹤鸣真人站在门内,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落在他走远的背影上。
那目光像一盏温热的茶,不烫,但一直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