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围的松林越往北走越密,针叶遮了半边天,漏下来的光像碎银子撒在腐叶上。秦渊踩着一条几乎被草吞没的旧道往前走,靴底沾了泥,越积越厚,每一步都带出沉闷的响。他腰间挂着那枚鹤鸣真人赐的玉佩,隔着衣料贴肉放着,凉意一直没散。
苏玄策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手里握着那柄从秘境带出来的铁剑,剑鞘早就丢了,剑刃上还留着几道豁口。他边走边拿袖子擦剑身,擦两下又抬头往林子里张望:“师兄,这地方真有魔气?我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巡查令上写的,北面三十里处有异动。”秦渊脚步没停,“鹤鸣真人亲自批的差事,不会无缘无故。”
苏玄策嘀咕了一声“也是”,又低头去擦剑。他擦得极认真,仿佛那几道豁口能擦平似的。秦渊侧目扫了他一眼,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疤,从衣领下沿伸出来,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这疤苏玄策自己说过,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秦渊前世没见过这道疤——他麾下那员战将身上没有。
松林深处忽然静了。
鸟声在某一刻齐齐消失,像被人拿手捂住了嘴。秦渊脚步一顿,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匕的柄。苏玄策也停了,铁剑横在身前,低声道:“师兄,不对劲。”
话音没落,头顶的松枝齐齐折断,黑雾从断口处涌出来,像泼翻的墨汁顺着树干往下淌。雾里裹着三道身影,落地时没有声音,脚底踩在腐叶上却连一片叶子都没压弯。为首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被黑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泛着暗红的光。
“青云宗的外门执事?”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练气巅峰,宗门是没人了,派这种货色来巡边?”
秦渊没接话。他盯着那人的脚——落地时鞋尖朝内,是个随时可以暴起的姿势。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站位恰好封住退路。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杀,是踩好点等着他们来的。
“魔修?”秦渊开口,语气平淡,“北荒的?还是南疆那边过来的?”
为首那人嗤笑一声:“你管我从哪来。把储物袋留下,那枚玉佩也摘了,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他目光落在秦渊腰间,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玉佩灵气内敛,不是凡品。
秦渊没动。他余光扫过苏玄策,看见师弟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却没有退的意思。他心底叹了口气——这傻小子,跟前世那人一样,遇敌时永远第一个往前冲,也不管自己挡不挡得住。
“动手。”秦渊说。
短匕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片薄纸。秦渊没有冲向为首那人,而是侧身扑向左边的魔修,匕尖直取咽喉。那魔修显然没料到他一个筑基中期敢先手,仓促间横臂格挡,黑雾在臂前凝成一面盾,却被匕尖刺穿,带出一道血线。
与此同时,苏玄策的铁剑也劈向右边那人。剑势大开大合,带着股蛮劲,逼得那魔修连退两步。苏玄策得势不饶人,剑刃翻转,横削对方腰肋,逼得那人不得不硬接。
为首那魔修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两人交手,眼底的红光闪了闪。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涌出一团浓稠的黑雾,像活物一样扭动着,朝苏玄策背后扑去。
秦渊余光瞥见,心头一紧。他想喊“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黑雾比声音快,眨眼间便缠上苏玄策的后背,顺着衣领往里钻。苏玄策浑身一僵,铁剑脱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前栽倒。
“师弟!”秦渊一脚踹开面前的魔修,转身去捞苏玄策。他指尖刚碰到苏玄策的肩膀,就觉掌心一烫——苏玄策体内的魔气正在翻涌,像烧开的水,顺着经脉往外顶。
苏玄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肩膀抖得厉害。他艰难地抬起头,秦渊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那光只亮了一瞬便熄了,像烛火被风吹灭。他嘴唇翕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兄……我……我没事……”
他的手在抖,那柄掉在地上的铁剑也在抖。剑身嗡嗡颤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秦渊没答话。他单膝跪地,左手按住苏玄策的后颈,右手抵在他背心,噬神诀运转,掌心生出一股吸力,开始强行抽取苏玄策体内的魔气。魔气入体的滋味不好受,像吞了一口烧红的铁砂,顺着经脉滚下去,烫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没有停,噬神诀的吞噬之力一层层往里压,将那些魔气从苏玄策的血肉里剥离出来,一点点吞入自己体内。
苏玄策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稳了下来。秦渊正要收手,噬神诀的吞噬之力却忽然触到一样东西——一道封印,藏在苏玄策丹田深处,被层层魔气包裹着,像一枚埋在泥里的铁钉。
封印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一圈套一圈,中心是一枚极淡的印记,形如一把倒悬的剑。秦渊的手猛地一滞。
他认得那印记。
那是他前世亲手刻下的护魂印,每一道纹路他都记得,连落笔时的灵力走向都清清楚楚。他当年给麾下七大战将每人刻了一枚,刻在神魂最深处,用以抵御心魔侵蚀。他刻了七天七夜,指尖磨出血,也没停过。
苏玄策的丹田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秦渊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盯着那枚印记,透过封印的纹路,隐约能触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他自己前世的灵力,虽然淡得几乎散尽,但那股独特的吞噬韵味不会错。
苏玄策已经昏死过去,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秦渊收回手,魔气在他体内翻搅了一阵,被他强行压下去。他低头看着师弟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指尖发凉。
护魂印。前世他亲手刻下的护魂印,只可能出现在他麾下战将的神魂中。而苏玄策,这个跟在他身后喊“师兄”的傻小子,丹田里却藏着这样一枚印记。
他重活一世,自以为走在复仇的路上,每一步都算得清楚。可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苏玄策是谁?他为什么会带着前世的护魂印?是巧合,还是有人在他重生之前就布好了局?
鹤鸣真人的那盅茶,白箬霜的半枚玉简,混沌道种里的轮回印记,还有此刻苏玄策丹田深处的护魂印。这些东西像散落的棋子,此刻在他心里连成一条模糊的线,线的尽头藏着一张他看不清的脸。
秦渊缓缓站起身。他弯腰捡起苏玄策掉落的铁剑,插回自己腰间,又俯身把苏玄策背起来。师弟的呼吸打在他耳侧,温热而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间的黑雾已经散了,那三个魔修不知何时退走,只留下地上几滩暗色的血。风穿过松枝,针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秦渊背着苏玄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鹤鸣真人赐的那枚,隔着衣料,凉意依旧。他伸手摸了摸玉佩边缘,指腹触到一道极细的纹路,那是定位禁制的所在。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片刻,没有摘,也没有捏碎,只是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松林深处的光越来越暗,路也越来越窄。秦渊背着苏玄策,脚步平稳,呼吸均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握着铁剑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