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小满去了一趟派出所。
值班民警听完，给他倒了杯水，问他最近睡眠怎么样，跑单压力大不大，有没有考虑过去医院心理科看看。
"我说的都是真的，"陆小满把两张一百块拍在桌上，"这是她给的小费，你们验验，是不是假钱。"
民警拿起钱，对着光看了看，又过了一遍验钞机。
真钱。
民警的表情复杂起来，最后叫来了一个老警察。老警察拿着钱翻来覆去看，忽然问：幸福里哪栋哪户？
"13栋404。"
老警察放下钱，进屋查了十分钟档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13栋404，空了四年。"他说，"上一个住户姓秦，秦玉芬，七十一岁，四年前吊死在屋里。无儿无女，后事是街道办给办的。那屋一直锁着，钥匙在我们这儿备案过，贴了封条。"
"封条呢？"
"昨天夜里巡逻的同事看了一眼，"老警察顿了顿，"封条好好的，没撕，没落。"
陆小满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马路牙子上晒了十分钟太阳。
封条没动，门自己开了。老太太死了四年，昨晚给他递了两百块小费。
按照道理，他现在应该害怕。他也确实害怕，手心里全是汗。但他害怕之余，脑子里有个念头压都压不下去：
八百块配送费，两百块小费，一碗馄饨。
这买卖，能干。
中午十二点，他在出租屋里泡了第二碗面，把奶奶那部诺基亚翻了出来。
这手机是奶奶的遗物，蓝壳，按键的，待机王，充一次电能扛半个月。奶奶死后他舍不得扔，一直放在抽屉里。昨晚回来他发现，这手机自己开机了。
屏幕就指甲盖大，绿色的，上面一行像素字：
【太阴专送·终端】签署协议请按1，放弃请按2。
陆小满盯着那行字，想起奶奶咽气前那句话——咱家的车，你别卖。
他当时以为是电动车。现在他有点明白了。车是电动车，但车上的活儿，不是送人的饭的。
他按了1。
协议一行一行往外蹦，像素字，蹦得很慢：
【阴阳骑手服务协议（节选）】
一、本频道服务时间：每日0时至4时，订单均为特殊订单，客户均为特殊客户。
二、配送费以阴德结算。阴德可兑换符箓、术法、法器维护，可按1:100提现（手续费12%）。
三、客户评价即刻生效。差评形成怨契，客户有权上门催收。累计三次差评，吊销执照，回收阳气。
四、不得主动伤害客户。客户不得主动伤害骑手。除非骑手嘴贱。
陆小满看到第四条，没忍住："什么叫嘴贱？这也能写进合同？"
手机不理他，继续蹦字：
【签署完成。正在为您绑定法器……绑定成功：爱玛电动车（五年车龄）。】
【正在唤醒随车器物灵……】
陆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楼下，停车的棚子里，"咔"的一声轻响。
他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他那辆爱玛，好端端锁在棚子里，车灯，自己亮了。
他下楼，绕着车转了两圈，手刚碰到车座，一个声音从车座底下传出来，苍的，哑的，带着一股东北大茬子味混着老江湖的腔：
"别摸了。大中午的，让我睡会儿。"
陆小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车座底下那个声音叹了口气："瞧你这点出息。你奶奶骑我的时候，碰见白事队伍都得上去蹭一顿席面，你倒好，我出个声你就坐地上了。"
"你你你——"
"我姓赵，行九，道上给面子，叫声九爷。"车座底下说，"光绪二十六年入行，走镖的。死的时候尸体没找到，魂就寄在随身的铜铃铛里。你奶奶把我从旧货市场淘回来，安在这车上，一骑就是二十年。"
陆小满坐在地上，半天，憋出来一句："我车电瓶是不是你偷电了？"
赵九爷噎了一下："……放屁！那是你充电器接触不良！"
一人一鬼，在停车棚里对峙了五分钟，最后是陆小满先服的软。没办法，房租还差四百，这个月的单王奖还没着落，而昨晚那一单，八百。
"九爷，"他说，"这活儿，到底怎么干？"
"怎么干？"赵九爷哼了一声，"送饭。人吃的饭送给活人，念想做的饭送给死人。鬼这东西，你不要怕，九成九的鬼，就图一口热乎的、一个说法、一句人话。你奶奶干了一辈子，幸福里这一片，孤魂野鬼见了陆家的车，都得让道。"
"那我奶奶，是怎么没的？"
车座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不急，"赵九爷说，"你先把见习期过了。有些话，我答应过她，时候不到不能说。"
当天夜里十一点五十分，陆小满全副武装：头盔，护膝，保温箱，箱子内侧贴着奶奶留的一张黄纸符，符上的朱砂褪成了褐色，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图个心安。
零点整，诺基亚和智能手机同时响了。
【太阴专送·新订单】
取货：解放路张记牛肉面（备注：面多加，牛肉多加，葱花一点都不要。客户对葱花过敏，放葱花必差评。）
送货：蓝湾中心B座1704。
配送费：阴德80。
陆小满看了看备注，又看了看地图。蓝湾中心，本市地标写字楼，四十二层，外号"加班大厦"，他白天送过无数次，保安都认识他。
"写字楼里也有鬼？"他嘀咕。
"写字楼里鬼最多。"赵九爷的声音闷闷的，"猝死的，跳楼的，赔光跳不了的。少年人，记住喽，厉鬼都在荒山野岭是戏文里写的，这年头，怨气最重的地方，一格一格的，带空调。"
张记牛肉面，老板正要收摊，被陆小满拦下，硬加了一碗。老板一边下面一边嘟囔，说这个点儿了还有人加班啊。陆小满说，加，往死里加。
老板愣了一下："小伙子，话不能这么讲，晦气。"
"打工人帮打工人，"陆小满把钱拍在案板上，"肉多放，我加钱。葱，一根都不许放。"
"知道知道，过敏嘛。"老板手脚麻利，"我干了二十年，头回见备注写得跟生死状一样的。"
面取到，他骑车往蓝湾中心赶。夜里的CBD跟他白天见的完全两个样，写字楼一栋一栋黑着，只有零星几层亮着灯，亮得很白，白得发青。
B座大堂的感应门没人也自己开了。
陆小满拎着面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灯亮着一半。他看了一眼楼层索引，17层，一整层，挂着同一家公司的牌子。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电梯内壁是镜面的，他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赶紧把头低下了。
镜子里，他的影子旁边，还站着一个。
穿格子衬衫，背双肩包，头发乱糟糟，脸色灰的，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哥，"陆小满硬着头皮开口，"1704？"
影子慢慢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二十七八岁，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动了动：
"我的牛肉面，到了？"
"到了，"陆小满把保温袋举了举，"面多加，牛肉多加，没放葱花。"
影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电梯到17层，门开。陆小满走出去，整层楼的灯自己亮了起来，一格一格的工位，白惨惨排到尽头。影子在他前头飘，飘到1704门口，停下了。
"我进不去，"影子说，声音闷闷的，"门禁，刷卡。我死的时候，工牌掉在楼梯间了。"
陆小满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单子是什么意思。
他掏出手机，找到1704那家公司的电话，又翻到跑单群里一个认识的、在蓝湾中心做夜保的哥们，软磨硬泡十分钟，那人骂骂咧咧下楼，去楼梯间摸了一圈，真摸出一张工牌。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工牌上的入职日期，三年前。
陆小满把工牌递过去。影子伸出半透明的手，接住了。
"谢谢。"影子说，"三年了。我就想，回来把这碗面吃了，把我的工牌拿回来。人死了，工牌总得销户吧，不销户，我总觉得，我还欠着班没上完。"
陆小满想起自己有回发着烧送餐，淋了雨，超了七分钟，客户没说难听话，系统扣了他一半配送费。那天他在天桥底下坐了很久。人活着被单子拴着，这位兄弟死了被工牌拴着，他想，好像也没差多少。
陆小满把面放在工位上，帮他掰开筷子。
影子坐下来，一口一口吃面。他吃不出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眼泪吧嗒吧嗒往面碗里掉。
"葱花香吗？"影子忽然问。
"……你没放葱花。"
"对，"影子笑了，"我对葱花过敏。活着的时候，天天跟食堂说，跟外卖备注说，十次有八次还是给我放。死了倒好，头一回，备注被当回事了。"
陆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旁边，等他吃完。
影子吃完最后一口汤，冲他伸出大拇指。诺基亚在兜里震了一下：
【订单完成。阴德+80。】
【客户评价：五星。留言：骑手人好，备注看得认真。下辈子还点你家。】
影子站起身，冲陆小满挥了挥手，整个人一点一点淡下去，淡到快没有的时候，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
"兄弟，听我一句劝。这楼里，B座往下，地下车库三层，别去。"
说完，人就没了。
凌晨两点四十，陆小满骑车回幸福里。路上他打开我的钱包，点提现，80阴德，到账7040块，手续费扣了960。
"凭什么扣12%！"他冲着手机吼，"阴间的钱你们也收手续费？"
手机没理他。赵九爷在车座底下笑出了声。
"别嚎了，"九爷说，"当年你奶奶也嚎过，嚎了三十年，没用。规矩就是规矩。"
陆小满骂骂咧咧地骑进村口，手机又震了。
黑底白字，红框，置顶：
【差评提醒】您有一条差评正在派送中。
【差评客户：幸福里13栋1301。】
【差评原因：骑手进楼时，踩到了我的脸。】
【预计上门催收时间：今晚。】
陆小满捏着车把，慢慢把车刹住了。
13栋，13楼01室。
不对。
幸福里13栋，一共就六层。